马车上,朱雄英安安静静坐着,小身子微微侧着探出头来,先看了看皇爷爷落寞的侧脸,又转头望向远处田间的朱守谦。
朱雄英心里清楚,这位堂兄,怕是很难改了。
朱守谦早已不是懵懂孩童,他弱冠之年,懂人情,知世故,更清楚自己父亲朱文正当年的功过是非,清楚朱家长房的荣耀与委屈。
这些事,他从不说破,却全都藏在心底,化作了如今的狂妄、混不吝与破罐子破摔。
而朱元璋,又何尝不明白?
正是因为清楚其中隐情,这位帝王才一次次忍让,一次次姑息,哪怕朱守谦在桂林作恶,哪怕他在凤阳顽劣,也始终舍不得重罚,更舍不得取他性命。
在历史上,朱守谦两次封王,两次被废,这在洪武年间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朱元璋对这个侄孙子的宽容,甚至超过了他们的诸多儿子。
而在朱雄英的视角中。
这位堂兄,其实挺可怜的。
自幼丧父,没有亲爹在身边教导、扶持、约束,马皇后与朱元璋的疼爱,终究隔了一层,不是亲生骨肉那般严慈相济。
若是朱文正能陪着他长大,亲自教他读书、习武、明事理,朱守谦绝不会是今日这副纨绔狂妄的模样。
可转念一想,朱雄英又默默摇头。
朱文正当年主持洪都保卫战,以孤城抵挡陈友谅六十万大军,死守三月不退,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何等的铁血胆魄!
可是在这场重大战役之前的朱文正,也曾年少轻狂、桀骜不驯,可每逢大事,照样能撑起一片天。
人,从来都是双面的。
如今的朱守谦,看起来是个只会享乐、惹是生非的庸才,可谁又能断言,若大明真到了危急关头,真到了需要朱家子弟挺身而出的时候,他不会像他父亲朱文正一样,爆发出惊人的血性与担当?
只可惜,四海平定,天下归心,如今的大明,国泰民安,没有那样的危难让他去扛,没有那样的重任让他去担。
没有用武之地,一身棱角便只能化作顽劣胡闹。
最终,也只能是个被圈在高墙里、混吃度日罢了。
朱元璋望着田间许久,终于收回目光,转身踏上马车……
车夫轻甩马鞭,马蹄轻踏,车轮缓缓滚动,队伍沿着凤阳乡间的土路,缓缓前行。
在马车上的朱元璋跟着朱雄英,李景隆一路也算是说说笑笑……
应天离凤阳距离不过三百里,像现在这般速度,两日便能赶回应天,洪武一朝,朱元璋令内侍制麻履、行滕,规定诸子回凤阳之时,须马行十七,步行十三,也就是说这一段路程十分之三路程要步行。
朱元璋的诸子对于凤阳老家都是非常熟悉的。
另外一个时空的朱棣,在洪武三十五年,经过变数登基以后,经常对身边得人说“朕少时常居凤阳,民间细事无不究知”,不过,也就是靖难之变后,朱家皇室举家搬迁到了北平后,其后世君主就有很多一辈子都没有回过凤阳老家。
最主要的原因搬家搬得有点远,从三百里地,一下子干到了上千里地。
从应天往凤阳赶得时候,车队的行驶速度较快,可从凤阳回应天的时候,队伍走的就比较慢了。
可以说是走走停停。
这对于朱雄英来说,也是能够更好了解明初社会状况的好机会。
大明统一天下已经十三年了。
十三年的稳定,对于老百姓来说,是非常难得的。
从凤阳往应天一路行来,当真称得上是大明腹心膏腴之地。
官道两侧田畴连绵,阡陌纵横如织,炊烟四起,鸡犬相闻,十里一铺,五里一村,往来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田埂间耕者不辍,道上商旅负贩接踵,村舍屋宇鳞次栉比,远观如星河铺地,近看则人烟辐辏、鸡犬相闻,一派生齿日繁、仓廪渐实的升平气象。
这个时候的大明朝农业回暖,老百姓吃饭不再是奢望。
全国垦荒持续推进。
洪武十三年初,全国二十二万军人解甲归田专事耕种,流民复业免租三年,耕牛、种子由官府供给。
耕地与税粮稳步增长,江南、淮西等核心区已恢复元气,乡村炊烟渐密。
而对于基层的管控十分严格。
百姓有了“身份”,户帖制度已推行十年,乡里甲制成型,百姓持有载有丁口、田宅、资产并钤户部半印的户帖,迁徙需路引,盗贼减少,夜间闭门更有安全感。
也是从洪武十三年开始,朱元璋下令核实天下田土,为黄册大造做准备,豪强隐田被严厉打击,隐田者杖七十、徒三年……
慢慢的好了起来。
老百姓的生活也慢慢有了奔头。
当然,在后世百姓对于朱元璋的施政评价的批评也很多。
有人说,经历多年战乱,大明给了普通百姓一个安稳生活,但也给百姓戴上了沉重的枷锁。
黄册一立,户籍世袭,民、军、匠、灶,一生下来便注定了此生行当,子子孙孙,永无改换之日。
路引森严,百里之外便是禁地,无引而行,便是流民重罪,百姓生生被圈在故土,不得远走,不得谋生。
……
……
虽然,这种政策在后世为洪武天子惹了很多非议。
但……后人怎知,在经过多年战乱,秩序崩塌的洪武初期的百姓,不喜欢这种安定,这种秩序呢。
少了自由,但却能有尊严的安稳活着,繁衍生息。
在政权刚刚平稳的时候,这些举措是拥有他的积极性。
老百姓身上虽然有枷锁,但也有了保障。
这就跟为何新政府会打击投机倒把的道理是一样的,紧的时候,要紧,该冲的时候,就要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