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在城外驿帐一连等了三日。
洪武十五年前,外出就藩的亲王一共七位——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楚王朱桢、齐王朱榑、潭王朱梓。
头一日迎了燕王、齐王。
第二日,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先后抵达,两位年长王叔,不管在封地多么唯我独尊,见到他们的大侄子皆是下马,态度算是恭敬,没有以叔父年长自傲。
第三日,周王、楚王、潭王陆续抵达,皆是谦和有礼。
即便是因为背后说了两句朱雄英坏话的,就被他老子揍了一顿的谭王朱梓,对待这个在城外迎接的大侄子,也是恭恭敬敬。
每个藩王入京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先去拜会父皇,母后,以及他们的太子大哥。
不过这几番拜见都只是匆匆照面,朱元璋并未留饭,也未深谈,只淡淡叮嘱几句,便让诸王各自回去歇息。
马皇后不过是问问封地境况、身体安否,言语温和,点到即止。太子朱标更是温厚有礼,只让诸位弟弟安心在京等候。
一切都只是过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陛下必有大事召集诸王。
这般休整了三四日,转眼便到了洪武十五年十二月初八。
这一日,天未大亮皇宫便已戒备森严,仪仗整肃。
日头升起时,武英殿大开,殿内灯火通明,香烟缭绕,长案分列,杯盏齐备,一场大明开国以来规格最高的家宴国宴,正式开场。
胡惟庸案倒台之后,朝中文官重新洗牌,此番赴宴的皆是陛下亲信重臣:吏部尚书詹同、礼部尚书刘仲质、户部尚书范敏,皆是洪武一朝肱骨文臣;
武将更是群星毕至,曹国公李文忠、信国公汤和、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连远在北平镇守的徐达都被特旨召回,汤和也从凤阳封地赶来。
更不必说朱元璋所有儿子——已就藩的七位亲王,尚未就藩的皇子,一个不缺,全数齐聚武英殿。
朱棣入殿之时,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前排的徐达,心中顿时一惊。
岳父常年镇守北平,非诏不得回京,此番竟被陛下特意召回,可见今日这场宴席,绝非寻常家宴那么简单。
殿中位次排布森严至极,
马皇后与朱元璋并肩坐于最上首主位,龙凤锦座,威仪赫赫……
左侧首座是太子朱标,右侧便是吴王朱雄英,一父一子,分列皇爷皇后面前,地位一目了然。
下手左侧,是诸位皇子藩王,按长幼次序排开;
右侧则是文武勋臣,文左武右,秩序井然。
殿内静了片刻,朱元璋拿起酒杯,目光扫过满殿儿孙臣子,声音洪亮如钟:“今日把你们都叫回来,一是家宴,二是国宴。”
“因为今日不仅要说家事,也要说国事。”
“在外就藩的儿子们都回来了,朝中肱骨文臣、沙场百战武将也都到齐了,咱先吃饭,先喝酒,有话,吃饱了再说。”
众人齐齐举杯:“谢陛下!”
宴饮过半,杯盘交错间,气氛渐浓。
朱元璋忽然放下酒杯,脸色一沉,语气骤然转厉:“今年夏月,皇后染疾,险遭不测。太医院那两个院正、院判,拿着咱的俸禄,享着咱的恩宠,却敷衍塞责,庸医误人,险些害了皇后性命!”
“一群乌龟王八蛋,留着何用?咱已经把他们斩了,家眷尽数发配辽东充军,永世不得回京!”
满殿寂静,无人敢言。
众人都知道陛下对马皇后情深意重,此事早已定论,谁也不敢多嘴。
就在此时,朱元璋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眼神瞬间变得温和无比,语气也重了几分:“这一次,若非吴王早有布局,暗中调集天下民间名医,汇集良方,细心调理,皇后的身子,根本好不了这么快!”
“吴王纯孝聪慧,有勇有谋,护驾有功,护后有功,于国有功,于家有功!”
话音一落,朱元璋掷地有声,说出了一句让满殿皆惊的话:
“咱意已决,册立吴王朱雄英,为皇太孙!”
轰——
仿佛一道惊雷炸在武英殿上空!
所有人都猛地僵住,脸上神色各异,瞬间死寂。
徐达捻须的手一顿,抬眼看向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微微颔首,神色肃然。
李文忠眉头微挑,心中大震,却依旧端坐不动,保持臣子威仪。
坐在李文忠下首的李景隆眼睛一亮,几乎要脱口而出——太孙?
那不就是太子的太子吗?
他刚要侧头低声问父亲,胳膊肘突然被李文忠狠狠一碰,眼神一厉,示意他大场合要肃静。
李景隆当即噤声,坐得笔直,可眼底的欢喜却藏不住。
一旁稍微年轻的常茂更是眉飞色舞,恨不得当场叫好。
文臣们心中更是掀起惊涛骇浪,当然,都是欣喜。
历朝历代,多少王朝祸起萧墙,皆因储位不定、不早立国本。
秦不早定扶苏,二世而亡,唐有玄武门之变,宋有烛影斧声。
可当今陛下,偏偏把规矩立得死死的,立太子,又立太孙,嫡长传承,一脉相承!
这是好事啊。
证明咱大明朝国本稳固,再无储位之争,这是天下之福,是社稷之福。
而藩王一列,秦王、晋王、燕王等人,心中皆是猛地一动,思绪翻涌,可脸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端坐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最震惊的,莫过于朱雄英自己。
他猛地抬头,看向皇爷爷,眼中满是错愕与茫然。
此事,他一无所知,从未听皇爷爷、父皇、皇奶奶提过半句!
就在他心神震动之际,朱元璋已经站起身,朝着他伸出宽厚温热的手掌,声音传遍整个大殿:“吴王,过来。”
朱雄英下意识的起身,走向自己的爷爷,伸出小手,而后被朱元璋一把握住,一步步走到御案之前,立于所有文武、所有藩王之前。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这个八岁的少年身上。
朱元璋抬手,指着朱雄英,对满殿君臣高声宣告:“来,所有人,拜见皇太孙!”
了解朱元璋的人都知道,洪武天子做的决定,最讨厌跟人商量着来,即便商量也是跟他妹子,跟他大儿子商量,其他打工的想要掺和进他的决策,几乎不可能。
一语定鼎是他风格,这刚宣布,一个缓冲不给臣子们儿子们留,直接让他们开始拜见。
而朱元璋说完之后,文臣武将、勋贵重臣、诸位亲王,尽数起身,离席躬身,齐齐下拜。
“臣等,参见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喝声整齐划一,震得殿顶梁柱微微作响。
一拜,再拜,三叩首,礼数周全,威仪赫赫。
人群之中,齐王朱榑站在秦王、晋王身后,一张脸铁青发黑,藏在袖子下的拳头死死攥紧,指节发白,心中怒火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
前几日在城外迎接,他还自持叔父身份,不肯下车行礼,觉得叔侄之间不必太过拘礼,可短短数日过去,自己大侄子直接变成了君,而自己这个叔父变成了臣。
从前拱拱手都不情愿,如今竟要堂堂正正下跪叩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