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三,距离武英殿册封皇太孙那日,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日。
应天城早已从最初的震动中平复下来,可那份喜庆,却如同陈年老酒,越酿越浓。
奉天殿内,御案上堆满了奏章。
朱元璋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山东布政使司送来的贺表,脸上带着笑。
他看完了,往旁边一放,又拿起另一份。
“江西的,浙江的,福建的……都来了。”他笑着对身边的宫守义道,“这些地方官,倒是懂事。”
宫守义陪笑道:“陛下册立太孙,乃是千古未有之盛事,天下臣民无不欢欣鼓舞。地方官员上表恭贺,是应有之义。”
朱元璋点点头,脸上笑意更深。
他是实干派,对于让中枢官员,地方官员上贺表的事情,并不如另外一个时空的后世子孙那么热衷。
可这些官员上贺表都夸他大孙子。
那他看着就高兴了。
比夸自己还高兴。
夸自己是在拍龙屁,夸大孙子,那是说实话。
嫡长传承,三代国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多少开国君主,在这个事情上做的稀里糊涂的,在咱手上就不能稀里糊涂。
往后的大明朝,再不会有什么储位之争,再不会有什么夺嫡之祸。
他看着满案贺表,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而且,马皇后的身体几乎恢复,这让朱元璋的心情也是大好,最近上朝,召见臣子都会开玩笑了。
与奉天殿的庄重不同,东宫这边,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自从册封太孙的消息传开后,东宫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多少在京勋贵都来道贺,当然,在这么多人中,有一人来的非常勤。
正是齐王朱榑。
那日奉天殿外跪了一个时辰,又挨了朱元璋一顿训斥之后,齐王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突然开窍了。
自那以后,他便日日往东宫跑。
有时独自一人,有时带着他的几个弟弟,美其名曰:陪太孙玩耍,增进叔侄感情。
朱雄英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
毕竟,半个月前,这位七叔还坐在马车里,居高临下的嘲讽他呢。
如今却天天往他这儿跑,满脸堆笑,一口一个“大侄子”,热络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叔侄……
这几日,朱雄英算是彻底领教了什么叫“变脸”。
这一日清晨,李景隆早早便来了。
他这几日来得格外勤,齐王天天往东宫跑,他这个伴读反倒没了位置,只能在旁边干站着。
若是来晚了,连站的地方都快没了。
朱雄英坐在案后,李景隆坐在一旁,两人说着闲话。
“殿下,您说这齐王殿下,什么时候才回青州啊?”李景隆忍不住抱怨,“他天天往这儿跑,臣这个伴读,都快没地方站了。”
朱雄英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九江哥,你这话要是让七叔听见,他可要伤心了。”
李景隆撇了撇嘴,压低声音:“伤心什么?他来之前,臣还能天天陪着殿下说话。他来之后,臣就只能在一旁站着,看着他们叔侄情深。殿下,您说臣这心里……”
他说着,满脸委屈。
朱雄英笑着摇了摇头,没接话。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放轻了些:“九江哥,我问你件事。”
李景隆看向他:“殿下请讲。”
“你父亲……曹国公最近身体如何?”
李景隆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殿下怎么想起问这个?我父亲好着呢,能吃能喝,一顿能吃两大碗饭,比臣还能吃!”
他说着,语气里满是轻松。
朱雄英却没有笑。
他想起另一个时空的事。
在那个遥远的、没有他的时空里,李文忠就是在洪武十六年冬天生病,洪武十七年初去世的。
具体是哪一天,他记不清了。
可他知道,就是这一年。
他看着李景隆那张满不在乎的脸,心里忽然有些沉。
“九江哥你回去多关心关心你父亲的身体。太医院那边,孙和、刘恭两位太医医术精湛,若是有什么不适,不妨请他们去看看。”
李景隆愣了愣,随即笑道:“殿下,您这是怎么了?我父亲真的没事,能吃能睡,比谁都精神……”
朱雄英摇了摇头,语气依旧认真:
“你还是关注关注吧。有些病,来得快,走得也快。多留心,总没坏处。”
李景隆看着他,见他神色郑重,不像是随口一说。
他点了点头,应道:“臣记住了。回头臣就去看看父亲,让他注意着些。”
朱雄英这才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声。
“齐王殿下到——”
李景隆脸色一变,当即站起身来。
“殿下,臣先告退了。”
朱雄英看着他:“这么急?”
李景隆苦笑着往外走,边走边嘀咕:“不急不行啊,待会儿齐王殿下来了,又该嫌臣占着位置了。臣这几日,可真是受够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殿下,您说这齐王殿下,到底什么时候才回青州啊?他再这么天天来,臣这个伴读,怕是真要失业了。”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出去,连行礼都忘了。
朱雄英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李景隆刚走,齐王朱榑便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脸上堆满了笑意。“太孙,太孙,臣又来看你了。”
说完之后,齐王率先躬身。
而朱雄英也赶忙起身,躬身还礼:“七叔。”
“太孙,七叔前些日子让人捎信回青州王府,让府里把珍藏的一卷前朝字帖送了过来。今日刚刚送到,七叔就赶紧拿来给你瞧瞧。”
朱雄英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古朴的字帖,纸色泛黄,墨迹犹存,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他连忙道:“七叔,这也太贵重了,侄儿怎么好意思……”
朱榑一摆手,满脸堆笑:
“不贵重不贵重!太孙喜欢就好!七叔在青州也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点家底,不给你给谁?”
他说着,想来是觉得开篇铺垫也够了,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大侄子,你若是喜欢字画,回头七叔再让人搜罗搜罗,给你多送些来。王府里还有几幅前朝名家的真迹,都给你留着!”
朱雄英听着齐王对自己称呼的变化,心里哭笑不得,自己这七叔啊,真是变得小心翼翼了,他只能笑着道谢:“多谢七叔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