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被两个仆人架着,一瘸一拐地挪回自己的卧房。
每走一步,屁股上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仆人把他扶到榻上,他趴下去的时候,“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抓着枕头,半天没缓过劲来。
“世子,郎中来了。”管家在外头禀报。
李景隆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道:“进来。”
郎中提着药箱快步走进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在曹国公府当差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见到世子趴在榻上、屁股上印着一条条红肿的玉带痕迹时,还是愣了一下。
他悄悄看了管家一眼,管家使了个眼色,郎中便什么也没问,打开药箱,取出金疮药。
“世子,小人给您上药,会有些疼,您忍着些。”
李景隆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道:“上吧。”
药粉撒在伤口上,那火辣辣的疼瞬间又炸开了。
李景隆“嗷”地一声惨叫,整个人从榻上弹起来,又被仆人按住。
“轻点!轻点!你要疼死我啊!”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郎中连连点头,手上动作放轻了些,可那药粉撒上去,该疼还是疼。
李景隆趴在榻上,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不住地倒吸凉气。
好容易上完了药,郎中又开了内服的方子,叮嘱了几日要饮食清淡之类的话,便告退了。
李景隆趴在榻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他偏过头,看见自己的贴身随从李福此时正站在门口。
“过来,有件事你赶紧去办。”
李福连忙凑上前:“世子您吩咐。”
李景隆咬着牙,从枕头底下摸出腰牌,递给他:“你拿着我的腰牌,明日入宫找到宫人,让他们对太孙说,这几日我略有不便,没法入宫,要歇个六七日……”
李福接过腰牌,小心翼翼地问:“那……要是问起什么缘由,小的该怎么说,就说,您被公爷给打了。”
“你傻呀!”李景隆瞪了他一眼,又扯着了伤口,疼得直咧嘴:“这种事情能实话实说吗?”
“就说……就说夜里贪凉,踢了被子,着了风寒,歇几日就好。听见没有?”
李福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日一早就去。”
“记住,千万别让太孙知道我是挨了打,要不然啊,这脸上,羞啊。”
“世子放心,小人省得。”
李景隆趴在榻上,摸了摸还在疼的屁股,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次日,东宫书房里,朱雄英正坐在案后练字。
这几日他每日都要写上几篇,字迹已经越来越有模样了。
一个太监在门外禀报:“殿下,曹国公府来人传话,说李景隆世子感这几日不便入宫,要歇几日再来给殿下请安。”
朱雄英放下笔,微微一怔。
感染风寒?
昨日还好好的,今天就感染了风寒?
他想了想,问道:“来人还说什么了?”
“回殿下,来人只说世子夜里贪凉,踢了被子,着了风寒。歇几日便好,请殿下不必挂心。”
朱雄英点了点头,让太监退下。
对于曹国公府发生得事情,朱雄英并不知道,可是却有人知道。
锦衣卫镇抚司衙门,正堂。
毛骧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密报往案上一放,站起身来。
“备马,进宫。”
奉天殿中,朱元璋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忙活了一上午,太子也刚刚回去,朱元璋正想着休息一会儿,在去坤宁宫找妹子吃午饭。
当毛骧到了奉天殿外,宫守义进来禀告。
朱元璋眼睛都没有睁开,便点了点头,示意他进来。
毛骧进来的时候,先是躬身行礼,而朱元璋他连眼睛都没睁,只是淡淡问了一句:“什么事?”
毛骧躬身道:“陛下,今日曹国公府上出了一件事。”
朱元璋睁开眼,看着他。
“曹国公府,保儿那,能有什么事情啊。”
毛骧便把李景隆在东宫与太孙的对话、李文忠教子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他说得很简洁,不添油加醋,也不刻意隐瞒。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片刻。
“太孙当真对九江说过,异姓封王的话?”
毛骧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道:“回陛下,太孙殿下并未明说,只是言语间有所暗示,夸赞李景隆是宗室亲眷,若立军功,前程不可限量,是曹国公府世子自己会错了意,把这话当成了封王的许诺,这才在曹国公面前洋洋得意,说了出来。”
朱元璋闻言,脸上神色微微一顿,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陷入了沉思。
异姓封王,哪朝哪代,这都是触碰皇权红线的事,若是旁人敢说这般话,他定然会龙颜大怒,严加惩处。
可这话出自他最疼爱的皇太孙朱雄英之口,对象又是李文忠之子、他看着长大的李景隆,朱元璋心中的怒火怎么也起不来。
还是那句话,对于朱元璋认为得自家人,他的宽容度也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对孙子的宠溺:“还是咱的大孙心思活泛,为了让九江踏踏实实去军中历练,竟给这小子许了这般大的盼头,哄着他往前闯。”
一句话,便将朱雄英的“画饼”之举,轻描淡写地带过,没有半分责备,反倒觉得孙子聪慧,懂得激励人心。
毛骧站在下方,不敢多言,只能静静听着。
朱元璋抬眼看向毛骧,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语气威严地吩咐道:“毛骧,咱跟你说,往后但凡涉及太孙的事,你不必再往咱这里禀报,由着他去便是。”
毛骧闻言,顿时一愣,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之色。
“陛下,那……那若是之后在发生类似与曹国公责罚世子、教子的事,只是轻微涉及到太孙殿下,也无需禀报吗?”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是专业的,在这种问题上,一定要跟天子颗粒度对齐,问明白,问清楚,不然,以后弄不好自己要翻车。
朱元璋目光一沉,语气坚定地重申道:“只要是牵扯到太孙的事,无论大小,一概不用禀报。”
“臣明白!臣遵旨!”
朱元璋看着毛骧,沉默片刻,忽然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李景隆的期许:“九江这孩子,咱看着长大的,性子虽有些浮躁,却也聪慧。若是他真有本事,真能在军中立下大功,为大明开疆拓土,当个异姓王,又有何妨?”
毛骧赶忙低头,他明白,这也不是自己该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