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殿下,太孙殿下……”
蓝玉这一声喊得又长又响,惊得廊下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朱雄英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哭笑不得,连忙迎上前:“舅公,快进来说话。这一路辛苦,先坐下歇歇。”
“哎……”
说着,蓝玉便跟着朱雄英往里走,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朱雄英的身影。
九岁的太孙,个头比去年又蹿了一截,身板虽还单薄,可站在那里已经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模样。
他腰束玉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蓝玉看着,心里头说不出的欢喜。
长大了啊。
入了书房后,朱雄英吩咐内侍上茶,亲手将蓝玉引到主位旁的客座上坐下,语气恭敬:“舅公快坐,此番西南,舅公领兵征战,平定边陲,又为我大明立下不世功勋,孙儿还未给舅公道贺。”
“嗨,不过是尽臣子本分罢了!给大明建功,便是给太孙你建功,给太孙殿下建立功勋,咱浑身都是劲,自然要把乱贼叛寇都清干净!”
“太孙殿下,你是没去过云南那边,当真是个奇地方,咱们应天这会儿还带着春寒,那边却暖和得很,几乎没有冬日,四季都暖和,草木常青,跟咱们中原大不一样。”
“那边的部族多,风俗也杂,虽说偏远,却也是咱们大明的疆土,此番咱们大军一到,那些不服王化的部族,全都乖乖归顺了。”
蓝玉一坐下,便忍不住开口,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
“还有,那地方太远了,臣在回来的路上,才知道陛下册立你为皇太孙,当然听到这个皇太孙,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职务,听到下面人解释,这才明白,这个太孙是太子的储君,当时我高兴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大军行军速度缓慢,我就想着独自带领几个亲兵,快马加鞭的返回应天。”
“谁知,下面反对的声音太大,只能作罢,你说这帮人也是有趣,咱想着早些回来,给你道贺,在他们看来,就像是犯了王法一样。”
朱雄英听着蓝玉的这番话,苦笑一声:“舅公啊,兵事无小事啊,你乃主帅,你若离营,大军谁来统筹啊,这不是像犯了王法,这就是犯了王法,舅公啊,劝你的这些人啊,你回去要请人家吃酒。”
蓝玉听着朱雄英的话后,稍稍愣神,不过,对于这个是不是犯了王法的事情,他不想继续讨论。
他比较感兴趣的还是太孙这个话题。
“咱读书不多,可咱也知道,这汉高祖呢,只有太子,没有太孙,唐太宗呢也没有太孙,宋太祖更没有太孙了,他连个当太子的儿子都没有,只有我大明朝有太孙,你可是头一份啊!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朱雄英听着蓝玉的话,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这都是皇爷爷疼爱。舅公一路辛苦,孙儿让人备了饭,等会儿陪舅公用膳。”
“好……今日就在东宫用膳,哎,不对,太子中午回来用膳吗。”
“父亲当然要回来吃饭。”
“那就算了,我还是回府吧,不知道咋回事,今日在奉天殿的时候,太子殿下瞅着我的眼神,好像藏着些许不满,我偷偷给他使眼神,太子殿下,竟视而不见……想来,我这又是有什么事情做的不对,太子殿下正在生我的气……”
朱雄英听到这里,忽然开口:“我听皇爷爷说,这次的贼首在军营里自杀了。”
蓝玉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是啊,好好的,谁知道怎么就自杀了。咱大明待他可不薄,好吃好喝供着,没亏待过他。”
朱雄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问:“舅公,你们进见皇爷爷的时候,皇爷爷没有提及什么吗?关于段世的事。”
蓝玉一愣,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啊。陛下见了臣等,很是高兴,嘉奖了臣和傅友德,还有手下的将领们,一个一个点名,该赏的赏,该升的升。段世的事,陛下提都没提。怎么,太孙听说什么了?”
“舅公,孙儿听到一些传言。说段世在营中自杀,不是自己想不开,而是受了舅公的羞辱。说他是不堪受辱,才走上绝路的。”
蓝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放下茶盏,声音陡然拔高:“不可能!这是谁造的谣?”
“殿下,这肯定是那帮御史台的酸儒在背后嚼舌根!”
“我们在前面拎着刀、提着脑袋给朝廷拼命,他们在后头戳我们的脊梁骨!打仗的事他们懂什么?”
“这帮人啊,整日坐在京中,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什么苦都没吃,什么仗都没打,反倒在背后戳将士们的脊梁骨,造谣生事,污蔑臣的清白,实在是可恶!”
“段世那是自己没脸见人,关臣什么事?”
朱雄英看着眼前怒不可遏、满脸愤懑的蓝玉,目光平静,缓缓开口,语气同样沉了几分:“舅公,息怒。孙儿不是要问责你,只是希望,舅公能跟孙儿说一句实话。”
蓝玉看着朱雄英一脸认真,他抬眼与朱雄英沉静的目光对视两秒,终究是别过头,缓缓低下头,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直白的坦诚,也没了先前的虚张声势:“……罢了,跟殿下也没什么好瞒的。”
“大军破了大理,我确实跟段世的妻女,有过一夜的私下接触,不过,他妻女可是没有说什么啊……”
“这般事,在沙场上本也不算稀奇。事后我也没藏着,直接把我跟段世他妻子,女儿的事情,跟段世说了,可这又如何?”
“就算我跟他说了这事,也绝不是他自杀的由头啊!他是败军之将,国破家亡,妻女沦为俘虏,不发生点事情才是不正常的……”
“他的死,还是他自己心性浅薄,扛不住事,跟我与他说的那些话,半分关系都没有……”
朱雄英听着蓝玉的话,长叹口气……
“殿下,小小年纪,不要叹息,这不是什么大事……”蓝玉反过来还宽慰朱雄英。
“舅公,你要不要跟皇爷爷解释一下段世的事情。”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我跟着陛下这么多年,征战半生,刀光血影里过来的,太孙你年纪小,不知道,太子是清楚的,当年比这更甚的事,我都跟着姐夫干过,一点都不带含糊的,陛下从来没有问责过,陛下也懂沙场的规矩,我何必去陛下面前多言辩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