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夸垃网 > 其他小说 > 洪武朝的子孙们 > 第223章 咱的兄弟
朱守谦就这样在东宫待了下来。

既然要久待应天,自然不能常住在宫里面。

朱元璋在城南寻了一处三进的宅子,修葺一新,挂了“靖江王府”的匾额,将他的王妃、两岁的儿子、几个侍妾、仆从丫鬟,安顿进去。

宅子不算大,比不上桂林那座靖江王府的气派,可在应天城里,也算体面了。

每日清晨,朱守谦从自家的王府出来,骑马穿过半座应天城,到东宫去当差。

傍晚散值,再骑马回去。

日子一长,他倒也习惯了。

从最初进东宫大门时浑身不自在,到后来能面不改色地跟道承点头打招呼,再到后来偶尔还能跟朱雄英坐在一处喝盏茶、说几句闲话——这变化,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朱元璋对此满意得不得了。

靖江王每日按时当差,规矩了不少,跟太孙殿下相处得也融洽,这些事他都看在眼里,他偶尔想起这茬,嘴角就不自觉地弯起来。

“还是咱妹子有办法。标儿的儿子,文正的儿子,又走到一块儿去了。好,真好。这才是长长久久的道理。”

可他的眉头,很快又皱了起来。

因为还有一件事,让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魏国公徐达的病,一直没有起色。

从洪武十七年春天徐达回到应天,到如今年底,快一年了。

孙和每日去魏国公府换药、诊脉、开方,可徐达背上的暗疮不但没有好转,反而一点一点地扩散。

溃烂的面积已经从巴掌大小蔓延到了大半个后背,脓血每日都要换好几块纱布才能擦干净,那几道红线已经爬过了肋下,正一寸一寸地往心口方向蔓延。

徐达夜里疼得睡不着觉,孙和跪在床前求了他三回,他终究是答应少饮酒。

可不喝酒,那疼就更难熬了。

这一年里,朱元璋带着朱标和朱雄英,去魏国公府探望了好几回。

每次去,徐达都强撑着从床榻上坐起来,披上外袍,在花厅里陪着说话。

他的脸色一次比一次差,从苍白到灰败,从灰败到蜡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整个人瘦脱了相。

可他的腰杆还是直的,说话的声音还是稳的,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朱元璋看在眼里,心里头像刀割一样,可脸上不能露出来。

他只能拍拍徐达的肩膀,说几句“好好养着,咱还等着你打辽东”之类的话。

徐达就笑,说陛下放心,臣这身子骨硬朗着呢,死不了。

朱雄英站在一旁,看着徐达那张已经没了血色的脸,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他也问了孙何,也找了许多民间的郎中,不过,他们对待徐达的病,都没有什么太好的方法。

转眼过了年,到了洪武十八年正月十五。

上元佳节,应天城里本该是花灯如昼、人声鼎沸的光景,可魏国公府里,连一盏红灯笼都没有挂。

徐达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

他躺在卧房的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呼吸又浅又急,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

他的几个儿子都跪在床前。

长子徐辉祖从北平星夜兼程赶回来,跪在床头,攥着父亲那只枯瘦的手,眼眶红得能滴出血来。

徐膺绪、徐添福、徐增寿跪在他身后,几个女儿跪在后排,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徐达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涣散,望着床顶的帐幔,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找什么人。

徐辉祖连忙凑上前去,将耳朵贴近父亲的嘴边,听见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陛下……呢?”

徐辉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攥紧父亲的手,声音发颤:“父亲,已经让人去宫里禀报了,陛下应该快到了。”

徐达的眼皮动了动,像是在点头,又像是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目光扫过床前跪着的儿女们,最后落在了孙和身上。

“孙……太医。”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孙和连忙膝行上前,额头抵在床沿上,声音发哽:“国公爷,臣在。”

徐达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可笑不出来,只是牵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咱……疼。太疼了。给咱……弄口酒喝。”

孙和嘴唇哆嗦着,想说“不能喝”,可这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没能说出口。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喝的?

他爬起来,踉跄着出去,没多久便搬来了一坛酒,倒了一碗,双手捧着,递到徐达嘴边。

徐达张开嘴,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洇湿了枕头。

他喝了几口,脸上竟然泛起了几分血色,眼睛里也有了一丝光亮。

“痛快!”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些,带着几分沙哑的豪迈:“痛快!”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卧房里回荡,儿女们的哭声更大了,可徐达像是没听见一样,靠在床头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酒劲上来了,头晕晕乎乎的,身上的疼痛好像也减轻了不少。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眼前的光亮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耳边儿女们的哭声也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水。

恍惚间,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光亮里走出来。

那是一个和尚。

穿着灰扑扑的僧袍,光着头,赤着脚,脸上带着笑,朝他走过来。

徐达愣住了。

那和尚走到他面前,站定,笑着看他,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几分调侃,几分亲昵,还有几分久别重逢的欢喜。

“小四,咋?不认识大哥了?”

徐达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大哥”,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和尚,忽然觉得身上的疼痛全都消失了,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和。

他伸出手去,想抓住那和尚的袖子。

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中。

卧房里,徐辉祖跪在床前,看着父亲的手忽然抬起来,朝空中伸去,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徐达的手,从半空中落了下来,落在锦被上,再也没有动过。

孙和跪在床尾,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不敢哭出声来。

卧房外,朱元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忽然听到卧房中的阵阵哭声……

朱元璋急促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站在回廊里,夜风从院子那头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

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

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

“咱的兄弟。”

“又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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