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二年八月十八。重庆府。大宋联号总号。
苏檀儿站在大堂中间,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匾。脖子仰得老高,跟看星星似的。
“大宋联号总号”。七个字。烫金的。亮得晃眼。太阳一照,能把人眼睛闪瞎。
旁边站着几十号人。成都府的,潼川府的,利州路的,夔州路的。全是各地联号分号的掌柜。有的胖,有的瘦,有的年轻,有的老。但眼睛都亮,跟狼似的。看着那块匾,像看金子。
沈万金站在苏檀儿旁边。脸上的肉都在笑,笑得跟弥勒佛似的,眼睛都快找不着了。
“苏娘子,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四路第一了。第一啊。”
苏檀儿没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从今天起,川陕四路的盐,归联号管。茶,归联号管。铁,归联号管。布,归联号管。粮食,也归联号管。能吃的,能喝的,能穿的,能用的,都归联号管。”
底下有人吸气。嘶的一声,好几声。
苏檀儿继续说:“盐铁专卖,是朝廷的规矩。谁也不能改。但怎么卖,卖多少,卖多少钱,咱们说了算。朝廷管不着。”
她顿了顿。眼睛扫了一圈。
“有意见的,现在说。不说以后就别说了。”
没人说话。有人咽了口唾沫。
苏檀儿点点头。
“那就干活。散了吧。”
八月二十。重庆府。转运使司衙门。
周贵坐在案前,看着手里那沓纸。纸摞得老高,跟小山似的。他一页一页翻,看得很慢,眉头皱着。
王端站在旁边。孟义站在另一边。
周贵看完。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三个月,查了三百多家铺子。偷税的,四十七家。卖假货的,二十三家。哄抬物价的,三十一家。好家伙,一百多家不老实。”
他看着王端。
“怎么处理?”
王端说:“按规矩办。偷税的,补税加罚款。交不出来,拿货顶。卖假货的,没收货物,关铺子。哄抬物价的,警告。再犯的,关人。关几天再说。”
周贵点点头。脸上没表情。
他看着孟义。
“你那边呢?”
孟义说:“市场的价,每天盯着。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粮价稳了。布价稳了。盐价最稳,一斤十五文,哪家铺子都一样。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都是一个价。”
他顿了顿。
“有几个想涨价的,还没涨,就听说有人被抓了。就不敢了。老实了。”
周贵笑了。难得笑一次。
“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孩子的。脸上都带着笑。有人买了盐,举着袋子,笑得跟过年似的。
“高宣抚要的,就是这个。老百姓笑,他就笑。”
八月二十五。重庆府。城门口。
张浚到了。
一百多人。骑着马,赶着车,扛着旗。浩浩荡荡地进了城,跟游行似的。旗子上写着“张”,风一吹,哗哗响。
高尧康站在城门口等着。穿着寻常衣裳,没穿官服。
张浚下马。走过来。
三十出头。高,瘦,脸白。看着像书生,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他看着高尧康。抱拳。
“高宣抚。久仰。在临安就听说你的大名。”
高尧康还礼。
“张副使。一路辛苦。”
张浚笑了一下。笑得挺客气。
“辛苦什么?一路好山好水,还有高宣抚的人沿途接待。酒肉不断。比在临安舒服多了。临安天天听人吵架。”
高尧康说:“应该的。”
两个人对望着。谁也不多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跟两只猫似的。
后头,杨蓁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眼睛眯着。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
苏檀儿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别紧张。”
杨蓁说:“没紧张。”
苏檀儿笑了。
“你手按着刀呢。当我瞎?”
杨蓁低头看了一眼。松开手。刀柄上留了个手印。
苏檀儿说:“走吧。回去准备。晚上还有宴席呢。”
八月二十六。重庆府。驿馆。
张浚住下了。
最好的院子。最好的屋子。最好的床。最好的被子。被子是蜀锦的,软得跟云似的。桌上摆着水果,新鲜的。
晚上,宴席。
高尧康没来。来的是一群官员。成都府的郑转运使。潼川府的新知州。利州路的几个。还有周贵,王端,孟义。坐了一大桌。
张浚坐在主位上。喝酒。吃菜。笑呵呵的。来者不拒。
郑转运使敬酒。
“张副使远道而来,辛苦了。下官敬您一杯。您随意,我干了。”
张浚喝了。一口闷。
新知州敬酒。
“张副使年轻有为,日后必定前程似锦。下官敬您。以后还请多关照。”
张浚喝了。又是口闷。
周贵敬酒。
“张副使,以后川陕的事,还请您多指点。有什么不对的,您尽管说。”
张浚喝了。还是口闷。
喝到半夜。张浚醉了。趴在桌上,脸都红了。话都说不利索了。
被人扶进去。睡了。
第二天晚上。宴席。又喝到半夜。
第三天晚上。宴席。又喝到半夜。
第四天晚上。还是宴席。还是喝到半夜。
张浚都去。都喝。都笑呵呵的。来者不拒,谁敬都喝。
八月三十。夜。驿馆。张浚屋里。
灯亮着。张浚坐在案前。没醉。眼睛很清醒。亮得跟灯似的。一点醉意都没有。
对面站着个人。二十七八岁。黑,瘦,眼睛很亮。穿着一身便装,灰扑扑的。
张浚说:“吴玠,这几天看出什么了?”
吴玠说:“看出来了。”
张浚等着。
吴玠说:“这个高尧康,不简单。不是一般人。”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本子挺厚,写了不少页。
“盐务总局。统一收盐,统一定价。以前一斤盐三十文,老百姓吃不起。现在十五文,老百姓抢着买。盐税翻了三番。三番,张副使。”
“军医院。林素娥管的。从流民里招女人,教她们学医。现在伤兵死得少了,活的多了一半。那些女人也有饭吃,有地方住。”
“格物院。宇文虚管的。在造新火器。我没进去,但听人说,造出了能打二百丈的炮。二百丈,从这头到那头。”
“新军。六万人。王彦带的。练得比朝廷的禁军还狠。天不亮就起来操练,天黑了还在练。”
张浚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
吴玠继续说:“还有联号。苏檀儿管的。盐铁茶马,全在她手里。四路的买卖人,都入了联号。赚了钱的,听话。不听话的,赚不到钱。比刀子还管用。”
他把本子合上。啪的一声。
“张副使,这个人,不是一般的武将。他把川陕四路,变成了一块铁板。敲不动,砸不烂。”
张浚沉默了很久。屋里很静。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吴玠看着他。
张浚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说,他造反吗?”
吴玠想了想。
“不像。他要造反,早反了。朝廷现在顾不上这边。金兵追着官家跑,官家自己都顾不过来。他手里有六万精兵,有粮,有钱,有火器。他要称王,没人拦得住。”
他看着张浚。
“但他没称王。他还给朝廷进贡。还给官家写信。还派人在临安活动。上个月又送了一批蜀锦,说是给官家做衣裳。”
张浚点点头。
“那他想要什么?”
吴玠说:“不知道。看不透。”
张浚转过身。
“明天,我去见他。当面问问。”
九月初二。夜。府衙后院。
高尧康在书房里看文书。灯芯噼啪响着。
门被推开。杨蓁进来。
“张浚来了。”
高尧康抬起头。
“一个人?”
杨蓁说:“一个人。没带人。没带刀。”
高尧康放下笔。站起来。
“请他进来。”
张浚进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摆好了茶。两杯。冒着热气。
两个人对坐着。谁也不说话。茶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张浚先开口。
“高宣抚,这几天,我吃你的喝你的,住你的。该看的,也都看了。你那边,我差不多摸清了。”
高尧康说:“张副使想看什么,随便看。不用偷偷摸摸。”
张浚说:“我派吴玠去查你。你知道吧?”
高尧康说:“知道。进城第一天他就出去了。”
张浚说:“你不拦着?”
高尧康说:“拦什么?我做的事,不怕人看。他查到的,都是真的。假的我还没造出来呢。”
张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挺大声。
“高尧康,你这个人,有意思。跟我见过的官都不一样。”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我来之前,黄潜善跟我说,你权力太大,要盯着你。必要的时候,可以动你。他说你要造反。”
他看着高尧康。
“我来之后,看了几天。觉得他说的不对。”
高尧康没说话。
张浚说:“你不是那种人。你想的不是自己。你想的是打仗。打金人。打伪齐。打回去。把失去的都拿回来。”
他顿了顿。
“你想的事,我也想。从考中进士那天就想。”
高尧康看着他。
张浚说:“我张浚,读圣贤书,考进士,当官。不是为了在临安混日子。不是为了看黄潜善那张脸。是为了有一天,能打回去,收复中原。告祭宗庙。”
他看着高尧康。
“你在川陕做的这些,我佩服。换成我,不一定做得更好。”
屋里静了一会儿。
高尧康说:“张副使,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浚说:“想跟你说,我不会碍你的事。你的事,是大事。比黄潜善那些破事大。”
他站起来。
“你练兵,我不拦。你造火器,我不拦。你收盐,搞联号,我都不拦。只要你不造反。”
他看着高尧康。
“你造反吗?”
高尧康站起来。
看着他。
“不造。要造早造了。”
张浚点点头。
“那就行了。”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高尧康。”
“嗯。”
“吴玠这个人,我想留在蜀地。让他跟着你学学。行不行?他底子好,就是缺实战。”
高尧康愣了一下。
张浚说:“他是我的人。但他想学打仗。你这边,能让他学。比跟着我强。”
高尧康想了想。
“行。让他来找我。”
张浚走了。
门关上。
杨蓁从后头出来。
“他什么意思?”
高尧康说:“示好。把吴玠留下来,是押宝。也是看着咱们。两不耽误。”
杨蓁说:“信得过吗?”
高尧康说:“信不信得过,得看以后。看他怎么说,怎么做。”
他坐下来。
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
“但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我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