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重庆府。府衙后院。
张浚坐在廊下,喝着茶。茶是蜀地的新茶,苏檀儿让人送来的,说是第一批明前。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面前站着三个人,一个比一个脸苦,跟吃了苦瓜似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领头的是个胖子。姓王。潼川府通判。上次差点被查的那个,后来查出来问题不大,罚了点钱,官还留着。这次又来诉苦,脑门上全是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张副使,您可得给咱们做主啊。咱们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来找您了。”
张浚喝着茶。没说话。眼皮都没抬。
王通判说:“那个《均田令》,咱们不是不拥护。高宣抚的令,谁敢不拥护?可咱们家的地,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祖宗十八代的血汗。凭什么要拿出来分?这说不过去啊。”
张浚放下茶杯。杯子搁在桌上,磕了一声。
“你家祖上传了多少?”
王通判说:“三……三千亩。都是好地,旱涝保收的。”
张浚说:“三千亩。你家多少人?”
王通判说:“二……二十多口。加上下人,不到五十。”
张浚说:“二十多口,三千亩。一人一百五十亩。够不够?”
王通判说:“够……够是够……可那是祖产……”
张浚说:“那分什么?高宣抚分的,是无主荒地。是你家祖上传的吗?你家的祖产,谁动你了?”
王通判愣住了。嘴张着,跟鱼似的。汗从脑门上往下淌,滴在地上。
旁边一个瘦子凑上来。姓孙。利州路某县的知县,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没几两肉。刚才一直缩在后头,这会儿往前挤了挤。
“张副使,那个《募兵令》,咱们也没意见。可兵招走了,村里的活谁干?春耕秋收,都是要人手的。年轻力壮的都去当兵了,剩下老弱妇孺,地谁种?”
张浚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
“你县里招了多少兵?”
孙知县说:“三百多。都是壮劳力,说走就走了。”
张浚说:“三百多。你知道高宣抚那边,一年给这些兵多少粮?多少饷?死了给多少抚恤?”
孙知县说:“这……这不知道。没算过。”
张浚说:“不知道就回去查。查完了再来诉苦。查清楚了,算明白了,再看看这三百多个兵,是亏了还是赚了。”
孙知县也不说话了。嘴闭上,缩回去了。
第三个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着长衫,戴着方巾,一看就是老读书人。姓李。成都府的乡绅,家里有好几百亩地,还有两个铺子。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张副使,老朽不是诉苦。老朽是读书人,讲道理的。老朽是想问,那个什么格物院,成天搞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锯木头用机器,打铁用水车。这……这跟咱们读书人学的,不一样啊。圣人没教过这些。”
张浚看着他。
“李老先生读过什么书?”
李乡绅说:“四书五经。都读过。倒背如流。”
张浚说:“那你会打铁吗?”
李乡绅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老朽……老朽怎么会打铁……那是匠人的事……”
张浚说:“那你管他们怎么打铁?他们打他们的铁,你读你的圣贤书。碍着你什么了?”
李乡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手指头抖了抖,又缩回去了。
张浚站起来。拍了拍衣裳。
“各位,你们的苦,我知道了。你们的话,我记着了。等高宣抚有空,我会跟他说。一字不漏。”
他看着那三个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还有事吗?”
三个人互相看看。摇头。王通判擦了擦汗,孙知县缩了缩脖子,李乡绅叹了口气。
张浚说:“那就不送了。路不好走,慢点。”
三个人走了。走得挺快,跟后头有狗追似的。
张浚坐下。继续喝茶。茶凉了,他倒掉,又续了一杯。
高尧康从后头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橘子,在剥皮。
“又来了?”
张浚说:“来了。三句话不离本行。”
高尧康说:“说什么?”
张浚说:“说《均田令》动他们家产。说《募兵令》招走他们的人。说格物院搞的玩意儿,跟圣人道理不一样。”
他学着李乡绅的口气,捏着嗓子:“圣人没教过这些啊——”
高尧康笑了。笑得橘子差点掉地上。
“你怎么回?”
张浚说:“我问他们,你家多少地?你县里招了多少兵?你会打铁吗?”
他喝了口茶。咂了咂嘴。
“都问住了。一个都答不上来。王胖子差点尿裤子。”
高尧康看着他。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张浚。”
张浚抬起头。
高尧康说:“你这是在帮我唱双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杀人,你劝人。”
张浚笑了。笑得挺坏的。
“你知道就好。”
他站起来。看着那三个人走远的方向。院子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几片叶子在风里打转。
“这些人,不敢直接找你。就来找我。我听听,他们说说。说完了,心里舒服点。回去该干嘛干嘛。地照样分,兵照样招,格物院照样开。”
他转过头,看着高尧康。
“只要他们不懒政,不惹事,不捣乱。抱怨几句,没事。谁还没个抱怨的时候?我也抱怨。”
高尧康点点头。
“行。你继续听。听完了告诉我。”
十月十八。重庆府。格物院。
高尧康走进去的时候,里头正热闹。跟菜市场似的,叮叮当当的,有人喊有人叫。木头屑满天飞,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宇文虚蹲在地上,对着一堆木头。木头堆得跟小山似的,全是锯了一半的。雷振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锯子,锯条上沾着木屑。赵铁柱在另一边,敲敲打打,锤子抡得呼呼响。
看见高尧康,宇文虚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
“高宣抚,你来得正好。正找你呢。”
他指着地上那堆木头。木头横七竖八的,有的切了一半,有的切歪了,有的干脆崩了。
“你上次说的那个,齿状往复切割。咱们试了。不行。彻底不行。”
高尧康蹲下。看着那堆木头。拿起一块,翻来覆去看了看。
“怎么不行?”
宇文虚说:“齿太密。切不动,卡在里头拔不出来。齿太疏。切得糙,跟狗啃的似的。”
他拿起一个锯片。锯片上沾着木屑,齿尖有点发黑。
“手锯能行。因为人能调整,感觉卡了就收一收,感觉滑了就压一压。机器动不了。机器没感觉,就知道往前推,推不动就卡,卡住了就崩。”
高尧康看着那个锯片。手指头摸着齿尖。想了想。
“那就改机器。人能动,机器为什么不能动?人靠手,机器靠什么?”
宇文虚说:“靠什么?”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一张案子前头。案子上一片狼藉,全是图纸和工具。他拿起炭笔。在木板上画。画得很快,线条有点歪,但能看懂。
“你看。这个是轮子。这个是连杆。这个是锯条。”
他画了几笔。画出一个简陋的图,跟小孩画的似的,但意思到了。
“轮子转,连杆推,锯条来回走。跟人拉锯一样。人怎么拉,机器就怎么拉。人拉一下,锯条走一下。机器也拉一下,走一下。人拉累了歇一会儿,机器不用歇。”
宇文虚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眼珠子都不带转的。手指头在图上比划来比划去,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高宣抚,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打仗的人,还会画这个?”
高尧康说:“试试。不行再改。改到行为止。”
十月二十。格物院。宇文虚把所有人叫来。
雷振。赵铁柱。孙老头。还有十几个徒弟。站了一屋子,挤得满满当当的。
他站在前头。手里拿着那张图。图已经被他裱起来了,贴在木板上,端端正正的。
“高宣抚画的。水力锯木机。”
他把图贴在墙上。用钉子钉住,四个角都钉死了。
“从今天起,咱们的比赛开始了。看谁先造出来。谁造出来,谁就是格物院第一把交椅。”
雷振说:“比什么?谁切得快?”
宇文虚说:“比谁先造出来。高宣抚说了,要快,要稳,要能用的。不能用的一文不值。”
他指着雷振。
“你带着你的人,试高宣抚这个方案。按图施工,一丝一毫都不许改。”
又指着赵铁柱。
“你带着你的人,按自己的路子试。想怎么试怎么试,天马行空都行。”
又指着孙老头。
“你带着你的人,负责改锯条。要能切得动,切得光。铁的,钢的,宽的,窄的,都试一遍。”
他看着所有人。眼睛扫了一圈。
“谁先造出来,谁拿头奖。奖金一千贯。高宣抚亲口批的,联号出钱。”
底下炸了。跟开了锅似的。
一千贯。够一家人吃十年。天天吃肉都吃不完。
雷振说:“宇文师傅,你说话算数?”
宇文虚说:“算数。高宣抚的条子就在我怀里。要不要掏出来你看看?”
雷振转身就往外走。走得飞快,带起一阵风。
“开工!都给我干活!谁偷懒我扣他工钱!”
十月二十五。雷振的作坊。
他蹲在地上,对着一堆零件。零件散了一地,齿轮、连杆、轴承,乱七八糟的。三天了,试了七回。坏了七回。每回都卡在同一个地方——连杆推不到底。
徒弟在旁边,脸都绿了。跟苦瓜似的。
“师傅,要不别试了……高宣抚那个图,说不定就是随手画的……他一个打仗的,又没干过木匠……”
雷振说:“放屁。高宣抚画的图,你懂什么?”
他把一个零件装上去。拧紧。手有点抖,但很稳。
“来。试。”
几个人抬起那个大家伙。死沉死沉的,四个人才抬动。放到水车旁边,对好位置。水车是现成的,流水哗哗的。
水车转起来。吱呀吱呀的。连杆动起来,一推一拉。锯条开始走。
吱嘎——吱嘎——吱嘎——
锯条在木头上来回走。慢慢往下切。一寸,两寸。
切了半寸。停了。
锯条卡住了。连杆推不动了。水车还在转,但锯条不动了,卡在木头里,跟生了根似的。
雷振蹲下去看。
锯条变形了。弯了,跟弓似的。
他站起来。没说话。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徒弟说:“师傅,又坏了……第七回了……”
雷振说:“看见了。不用你告诉我。”
他蹲下去。把锯条拆下来。翻来覆去地看。齿没问题,跟高宣抚画的一样,一左一右错开的。但铁不行,太软了,一受力就弯。
“太软了。换个硬的。找孙老头,要最好的钢。”
十一月初一。赵铁柱的作坊。
他的路子不一样。没用连杆。用的齿轮。大大小小的齿轮,咬合在一起,转起来哗哗响。
齿轮转,锯条转。转着切。跟圆锯似的,嗡嗡嗡的,听着就吓人。
切得很快。比雷振的快一倍。但切面毛糙。跟狗啃的似的,全是毛刺,摸着扎手。
赵铁柱看着那块木头。看了半天。眉头皱着,能夹死苍蝇。
“不行。这玩意儿切出来的板子,没法用。谁家要这玩意儿?”
他拆下来。重新画图。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废纸扔了一地。
十一月初五。孙老头的作坊。
他带着徒弟,在改锯条。屋里挂满了锯条,跟晾衣裳似的,一排一排的。
铁的。钢的。宽的。窄的。齿密的。齿疏的。齿大的。齿小的。
试了二十多种。都不行。不是软了就是硬了,不是卡了就是崩了。
孙老头蹲在地上。头发都白了,乱糟糟的,跟鸡窝似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徒弟说:“师傅,要不歇歇?你都三天没合眼了。”
孙老头说:“歇什么歇。一千贯呢。”
他拿起一根新打的锯条。钢的,发着蓝光。齿是他新设计的,一边大一边小,大的开槽,小的清屑。
“再试。”
十一月初十。格物院。宇文虚在巡场。
走到雷振的作坊,看见他蹲在地上。一动不动。跟石雕似的,连呼吸都听不见。
宇文虚走过去。脚步放轻了。
“雷师傅?”
雷振没动。还是蹲着。
宇文虚蹲下。顺着他的目光看。
地上放着一根锯条。跟以前的不一样。齿的形状变了,不是一左一右了,是一高一低。高的齿大,低的齿小。
宇文虚说:“这是……”
雷振说:“高宣抚那天说的,齿要一左一右。我试了。不行,还是卡。后来我又想了一晚上,一左一右不行,那就一高一低。”
他指着那个齿。手指头点在上头。
“高的齿先切,切出一条槽。低的齿跟进,把木屑清出来。一高一低,高的开道,低的打扫。不卡了。”
宇文虚拿起那根锯条。翻来覆去地看。对着光看,又拿指甲弹了弹,叮的一声。
“试过没有?”
雷振说:“试了。手锯试的。切得动,不卡,切面光。”
宇文虚说:“机器呢?”
雷振说:“机器带不动。机器太糙。齿轮对不准,连杆有间隙。手锯能行,机器不行。”
宇文虚站起来。蹲太久了,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那就改机器。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机器不行,就把它改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