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我将无忧道长所有关于封印的古籍,全都搬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一本接一本的翻看起来。
腹中空空,我也顾不上去吃。
“轻虞,出来吃饭了。”门外传来无忧道长的声音。
我头也不抬的应了一声,“知道了师父,我马上就来。”
可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我依旧没有动。
“饭菜要凉了。”他催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上了一点不悦。
我有些心虚,嘴上应着“欸,来了来了”,人却还是没动弹。
我正看到一个关于“血契破印法”的记载,正是关键之处,哪里舍得放下。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
无忧道长端着一碗尚冒着热气的面条走了进来,当他看到屋内的景象时,脚步顿住了。
我整个人几乎被埋在了厚厚的古籍堆里,地上、桌上、床上,到处都是摊开的书。
而我手边的那几本,都是《上清破魔录》、《太乙封印术详解》这种讲解封印术的。
无忧道长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重重的哼了一声,“我当你学什么这么用心,废寝忘食的,原来还是打算救他。”
我被他抓了个正着,讪讪的抬起头,“师父,我这不全是为他,也是为了多学点东西嘛。”
无忧道长重重将那碗面放在我面前的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汤汁都溅出来几滴。
他的声音里裹着一层寒霜,冷得刺骨,“姜轻虞,你这番话是想骗为师,还是想骗你自己?”
我被他连名带姓地一喝,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所有伪装都泄了气。
我低下头,捏着书页的一角,不敢再与他对视。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我心虚的呼吸声,和桌上婴灵好奇转动脑袋时发出的轻微“咿呀”声。
良久,一声悠长的叹息打破了这片凝滞。
那叹息声里,有失望,有无奈,更有几分我听不懂的沧桑。
“徒儿,你要想好,情与爱皆是镜花水月。爱过,恨过,痴缠过,最终不过一场空梦,醒来时,万事皆休。
你若执意选择跟那蛇妖回去,为师决不会拦你。但日后是福是祸,是喜是悲,便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我当然知道他是为我好,妖与人自古殊途,更何况墨九宸是一只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大妖,可我只是个凡人。
嘴唇被我咬得发白,“师父,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既然答应了他,就得遵守承诺,这是我欠他的。”
无忧道长静静看了我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再次拂袖而去。
可他只是又叹了一口气,“罢了,你过来。”
我愣了一下,不明所以站起身,只见他走到书堆前,从最底下抽出一本泛黄的线装古籍。
那本书,我从未在他的书架上见过。
他将书摊开,指着其中一页繁复至极的符文阵图。
“你所看的那些,不过是封印术的皮毛。真正的上古封印,尤其是以血脉为引,以地气为锁,寻常法子根本无用。”
“你看这里,”他指着阵图的中心,“此乃阵眼,亦是封印最薄弱之处,但同样也是反噬最强的地方。
想要解开它,需以施术者同源之血为引,辅以三阳真火,念动‘九转破邪咒’,同时结出七十二道解印手诀,一道都不能错。”
他开始一字一句地教我,从晦涩难懂的咒文,到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手诀。
他的讲解清晰透彻,每一个细节都剖析得明明白白。
我这才知道,自己之前看的那些“血契破印法”,是何等的粗浅和危险。
若真按书上所写去做了,恐怕不等封印解开,我自己就先被那狂暴的灵力反噬得魂飞魄散了。
他是在救我。
我的眼眶一阵阵发酸,整整一个下午,我就在无忧道长的指导下练习那套解印术。
直到夕阳的余晖将窗棂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我才终于能完整无误地将七十二道手诀结完。
我累得满头大汗,无忧道长递给我一杯温水,“记住了?”
我重重点了点头,“记住了,师父。”
“嗯。”他应了一声,便再无他话。
我喝完水,默默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有几件换洗衣服。
我将婴灵放进卫衣的兜帽里,它探出个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我。
我摸了摸它,然后背上简单的行囊,走出了房门。
无忧道长正站在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背对着我,身形在晚风中显得愈发清瘦孤寂。
我走到他身后,“师父,轻虞走了。”
他没有回头,“去吧,为师已经把能教给你的都告诉你了,今后的路,就要看你自己了。”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我跪倒在地,冲着那个清瘦的背影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师父,您的大恩大德,轻虞永世不忘!
您即是我师父,也是我奶奶的师兄,从今往后,您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等我办完这件事,我一定会回来看您,我会给您养老送终的!”
无忧道长的肩膀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终于缓缓地转过身,昏黄的光线模糊了他的表情,我只看到他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傻孩子。”
我不敢再看他,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擦干眼泪,转身离开了小院。
身后那道苍老的目光却如影随形,一路将我送出了很远很远。
我带着婴灵,坐上了回姜家村的火车。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载着我穿过城市与田野,最终停在了那个我既熟悉的小站。
我没有回村子,也没有去见那些所谓的亲人。
下了车,我径直朝着村子后山那座早已荒废的蛇仙庙走去。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被乌云遮蔽,只有几颗疏星在天边寂寥地闪烁。
兜帽里的婴灵似乎也感觉到了这里的阴森,害怕地缩了缩身子,紧紧抓住我的头发。
我安抚地拍了拍它,加快了脚步。
很快,一座破败的庙宇轮廓出现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