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渐渐停了。
林间只剩下淅淅沥沥的水滴声,以及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那十几个不可一世的影卫,如今已化作一堆堆形态各异的白骨或腐肉,被雨水冲刷着,很快就会成为这片土地的养料。
毒虫蛇蚁的潮水悄然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呦呦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走回萧绝身边。她的小脸上还沾着几点泥水,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充满了邀功的意味。
她蹲下来,伸出小手,学着婆婆以前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拍了拍萧绝的胸口,一脸认真地宣布道:
“爹爹,你太弱了,以后呦呦养你!”
“……”
萧绝刚从那地狱般的景象中缓过神来,就被这句话给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权倾朝野、止小儿夜啼的摄政王萧绝,竟然被一个三岁奶娃说“太弱了”?还要被她“养”?
这话说出去,恐怕整个大燕的朝堂都要笑掉大牙。
可看着小丫头那副“以后你跟我混”的严肃表情,他竟气不起来,反而被气笑了。胸口的震动牵扯到伤口,让他忍不住咳了一声。
“咳咳……”
“爹爹你别动!”呦呦立刻紧张起来,小手按住他,“你伤得很重,要乖乖躺着。”
萧绝喘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小人儿。
他挣扎着从湿透的怀里,摸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画轴。他小心地展开,画上是一位容貌清丽、眉宇间带着英气的女子,正是他那位英年早逝的母亲,大燕朝曾经名动天下的才女。
他举起画卷,借着林间透下的微光,将画中人的眉眼与呦呦的小脸仔细对比。
越看,心头的震动就越是剧烈。
太像了。
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血脉,是做不了假的。
“你……你娘,是谁?”萧绝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沙哑无比。
听到这个问题,呦呦歪了歪小脑袋,似乎在努力思考。然后,她从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一根红绳上,取下一个被磨得光滑的、小指长短的竹筒。
竹筒用蜡封着口,显然被保存得极好。
呦呦将小竹筒递到萧绝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婆婆说,爹爹问起娘亲,就把这个交给他。”
萧绝伸出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个小竹筒。
他拔开蜡封,从里面倒出一卷被卷得极细的信纸。
信纸的材质很特殊,是南疆特有的韧皮纸,防水防火。展开信纸,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草药香气传来,让萧绝的心猛地一沉。
信上的字迹娟秀而有力,一如那个人。
“萧绝,见信如晤。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或许早已不在人世。三年前,不告而别,非我所愿,实乃情势所逼。当年我于万毒谷救下重伤的你,你我情之所至,有了一段露水情缘。你离开后,我方知已有身孕。
本欲寻你,却遭仇家追杀,坠下断魂崖。幸得恩师所救,于谷中苟活,诞下此女。
我为她取名呦呦,随我母姓顾。她是我此生唯一的牵挂。
如今我大限将至,恩师亦已仙逝。我已嘱托本命蛊,待她三岁之后,指引她出谷寻你。
她是你萧绝唯一的血脉,亦是我顾薇薇留给你最后的念物。她自幼在毒谷长大,不通世俗礼法,性子野,还请你……多加担待。
勿念。
顾薇薇绝笔。”
信很短,萧绝却看了很久。
顾薇薇……那个如同烈火一般闯入他生命,又如同青烟一般神秘消失的南疆圣女。
他一直以为,当年的事只是一场荒唐的意外。他派人找过她,得到的消息却是她早已葬身崖底。为此,他曾消沉了许久。
却没想到,她为他留下了一个女儿。
一个刚刚救了他性命的、强大又诡异的女儿。
萧绝心中五味杂陈,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对故人的追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情绪。
是……为人父的不知所措。
他抬起头,看向正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呦呦。
小丫头满身泥污,像个小泥猴,可那双眼睛却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他沉默了半晌,然后,缓缓地、笨拙地伸出了双臂。
“过来。”
呦呦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
萧绝叹了口气,主动将那个小小的、散发着泥土和草药味儿的身体,揽进了怀里。
这是他第一次抱一个这么小的孩子。
呦呦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
她从小到大,只被婆婆抱过。婆婆如今体弱,她告诉呦呦,婆婆已经护不住她了。要找到爹爹!
这个男人的怀抱很宽阔,但也很冰冷,还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可奇怪的是,当她靠在他胸口时,闻到的那股和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血脉味道,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小小的、还沾着泥巴的手,紧紧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不肯再松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林中的寂静。
“王爷!王爷您在哪!”
一个高大威猛的身影率先冲入林中,他身披重甲,手持长枪,正是萧绝的心腹大将,镇国将军墨渊。
当他看到自家王爷竟浑身是血地靠在树下,怀里还抱着一个看不清模样的泥娃娃时,惊得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王爷!”
墨渊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看到一地的残肢白骨和萧绝腿上的伤,目眦欲裂,单膝跪地,声音里充满了自责与后怕。
“王爷,属下来迟,罪该万死!”
“不怪你。”萧绝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已平稳了许多。
呦呦被这突然出现的大块头吓了一跳,从萧绝怀里探出个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浑身都亮闪闪的男人。
墨渊也终于看清了呦呦的脸。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他指着呦呦,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这小郡……小姑娘……怎么和当年的老王妃……长得一模一样!”
老王妃,便是萧绝的母亲。
萧绝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嘴角难得地勾起一抹弧度。
呦呦却没理会墨渊的震惊,她的大眼睛被墨渊腰间那把装饰华丽的佩刀吸引了。刀鞘上镶嵌着宝石,在林间的光线下闪闪发光。
她伸出小手指着那把刀,转头问向萧绝,语气充满了渴望:
“爹爹,这个亮晶晶的,可以吃吗?”
“……”
墨渊脸上那副震惊、悲愤、后怕的表情,瞬间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