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的风向变了。
那日朝堂之上,摄政王萧绝甩出百余封太后与鬼市之主独孤信的来往密信,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整个李氏外戚集团的脸上。字字句句,皆是罪证。
龙椅上五岁的小皇帝萧云吓得小脸煞白,底下的文武百官则是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结果来得又快又狠。李太后被禁足凤仪宫,收回了协理朝政的所有权力,形同废后。李氏一族盘踞在朝中各个要害位置的十数名官员,当场被扒了官服,直接打入天牢大狱。
一场持续了数年的朝堂拉锯战,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雷霆方式,落下了帷幕。天启城的百姓都在私下里议论,说这天,终究还是摄政王的天。
然而,这份本该属于胜利者的喜悦,在摄政王府内,却半点也寻不到。
西跨院一间守卫森严的卧房内,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药味,将清晨透窗而入的阳光都染上了一层苦涩。
枭躺在床上。
这个曾经如山岳般沉稳的暗卫统领,此刻整个人都在被褥下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他的牙关咬得死紧,能听见牙齿摩擦发出的咯吱声。额角与脖颈上,一根根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凸起,豆大的汗珠不断从他苍白的皮肤下渗出,转眼就浸湿了身下的枕巾。
他没有喊叫,一声都没有。
可那从喉咙深处极力压制,却又无法完全抑制的抽气声,混杂着牙关间泄出的闷哼,比任何撕心裂肺的惨叫,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柳白衣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这位一向以风度翩翩、仙风道骨著称的药王谷主,此刻双眼布满了血丝,面前摊开着几十本泛黄的古旧医典,许多书页上都留下了他烦躁抓挠的痕迹。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两天两夜。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柳白衣站起身,对着走进来的萧绝,满脸疲惫地摇了摇头。
“王爷。”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还是不行。”
“我用金针封住了他周身大穴,又用药王谷的‘九转还魂汤’日夜吊着他的心脉。这些法子,能让他不至于因为剧痛而昏厥过去,也能稍稍缓解一些皮肉上的痛苦。”
柳白衣伸出手,指了指枭那条正在不住抽动的腿,脸上满是无力。
“但是,没用。那傀儡蛊的余毒,已经和他的经脉彻底融为一体了。蛊虫虽然被圣女之血的力量烧死了,可它的毒素却像是活了过来,在他四肢百骸里到处乱窜。每当气血行至一处,就如同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从经脉里刺出来。这种痛苦,源自骨髓,源自经脉深处,根本不是汤药或者针灸能碰触到的。”
“是我学艺不精。”柳白衣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苦涩,“空顶着一个‘医仙’的虚名,到头来,却连一个近在咫尺的病人都救不了。”
萧绝没有说话,他走到床边,看着自己最得力的下属被这般非人地折磨。
枭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他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眼缝。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在看清是萧绝后,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挣扎着起身行礼,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萧绝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躺着。”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他才缓缓转向柳白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
柳白衣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他看着床上痛苦的枭,又看了看萧绝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长叹一声。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小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那天他在鬼市石室的地上,捻起的那一撮暗红色的粉末。
“解铃还须系铃人。”柳白衣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王爷,枭中的这种蛊毒,源自南疆万毒谷,其霸道诡谲之处,早已超出了‘医’的范畴。若说这天下还有什么东西能解,那便只能是……毒。”
他将那撮粉末递到萧绝面前。
“我回来后,查遍了药王谷所有关于南疆蛊术的孤本典籍,再结合郡主那‘圣女之血’残留下来的气息,终于可以确定,枭所中的,是传说中早已失传的‘牵丝蛊’。”
“此蛊的炼制之法,数百年前便已失传。至于解法……”柳白衣的表情凝重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解法……更是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传说,万毒谷有一部镇派之宝,名为《万毒真经》,分上下两卷。上卷记载天下奇毒,下卷则记载了所有奇毒对应的解法与炼制之术。‘牵丝蛊’的解法,定然就在那下卷之中。”
萧绝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书在何处?”
“下卷……在数十年前,便已失窃。”柳白衣苦笑一声,眼中满是无奈,“根据谷中秘闻记载,是被一个游戏人间的‘毒痴’盗走了。此人性格乖戾,亦正亦邪,毕生痴迷于收集和研究天下各类奇毒,行踪飘忽不定,无人知晓其真实来历和姓名。”
“唯一的线索是,此人每隔三年,必定会出现在江南举办的‘百草会’上。他会带着自己收藏的各种毒物,去交换或者寻觅世间罕见的毒草毒物。”
话说到这里,线索似乎就断了。
一个行踪不定的怪人,一片茫茫的江南,无异于大海捞针。
卧房内的空气,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枭压抑不住的、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沉闷之中,一个软糯糯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门口响了起来。
“爹爹。”
萧绝低下头,才发现呦呦不知何时跟了进来。她小小的身子就站在他腿边,仰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看着他。
小姑娘的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她没有去看柳白衣,也没有看那些摆满了桌子的瓶瓶罐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只是直直地看着床上那个不停发抖的枭叔叔。
她的小眉头,不知不觉地蹙成了一个小疙瘩。
枭叔叔看上去,比那天在黑漆漆的地洞里,还要难受。
呦呦不喜欢这样。
她默默地把手里香甜的桂花糕塞回自己的小布包里,然后伸出两只小手,抓住了萧绝的衣角,轻轻地晃了晃。
“爹爹,”她抬起头,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没有孩童该有的懵懂,只有一种纯粹得近乎固执的认真,“我们去江南,把那个叫‘毒痴’的坏蛋的书抢回来,给枭叔叔治病。”
清脆的童言,掷地有声。
柳白衣怔住了,他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或许,这便是万毒谷的处事法则,直接,纯粹,不绕任何弯子。有问题,就去解决问题。
萧绝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女儿。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为呦呦小小的身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她的眼中,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也映着一份不容动摇的决心。
他想到了在鬼市地底,枭用尽最后的气力,也要护在他身前,喊出的那声“王爷”。
想到了这些年,这个沉默寡言的下属,为他挡下的无数明枪暗箭。
如今,朝堂之上,太后党羽被连根拔起,短时间内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这短暂的平稳,是他用一场豪赌换来的,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空档。
他萧绝的人,可以战死沙场,但绝不能这样屈辱地、痛苦地,被折磨至死。
萧绝缓缓弯下腰,将呦呦一把抱了起来。
“好。”
他对着女儿点点头,一个字,重若千钧。
他直起身,抱着女儿,看向门外肃立等候的墨渊。
“传令下去,整备行装,三日后,本王要南下江南。”
墨渊闻言一愣,但没有多问半个字,立刻躬身领命:“是!”
柳白衣见状急忙道:“王爷,那‘百草会’就在一月之后于苏州开幕,时间紧迫,我们……”
“足够了。”
萧绝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他抱着怀里重新掏出桂花糕开始小口啃着的女儿,一步步走向屋外明亮的日光。
“本王要去拿的东西,没人能拦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