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敢当脸都绿了。
他是有洁癖的,尤其是在修习了那门阴损的咒术后,对污秽之物更是避之不及。
“找死!”
石敢当眼中杀机一闪,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动,刚想弹出一缕指风震碎这畜生的心脉。
那狗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危险,撒完尿,尾巴一夹,哧溜一下钻进人群,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这畜生……”石敢当暗骂一声,正要抬脚离开,却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周围太安静了。
不,不是安静。
喧闹声依旧,哭丧声还在,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像是一层密密麻麻的蛛网,瞬间将他包裹。
他猛地抬头。
只见街道两旁的屋脊上,不知何时站满了乌鸦。
成百上千只黑漆漆的乌鸦,没有叫,也没有动,只是整齐划一地歪着头,用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珠子,盯着他。
不仅是乌鸦。
墙角的野猫停止了舔毛,巷口的流浪狗停止了翻找垃圾,甚至连路边卖艺人笼子里的猴子,都抓着栏杆,直勾勾地看着他。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一点。
汇聚在他那条沾了狗尿的裤腿上。
石敢当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是被锁定的恐惧。
不好!中计了!
他反应极快,根本顾不上什么隐藏行踪,脚下一跺,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般拔地而起,踩着路人的肩膀就要往旁边的巷子里窜。
“既来了,何必急着走?”
一道清冷的声音,像是从九天之上垂落,又像是就在耳边炸响。
茶楼二楼的窗户洞开。
呦呦站在窗台上,手里捏着那根惨白的骨笛,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呜——”
没有尖锐的笛声,只有一道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荒原的呜咽。
这声音常人听不见,但在石敢当耳中,却无异于惊雷。
下一刻,异变突起。
送葬队伍前方的十字路口,原本平整的青石板地面轰然炸裂。
数十道黑影破土而出。
那是身着玄铁重甲的王府亲卫,他们手中并没有拿刀剑,而是每人拽着一张巨大的金丝软网的一角。
“天罗地网,收!”
墨渊一声暴喝,身形如铁塔般矗立在巷口,手中令旗一挥。
那张巨网在半空中铺开,遮天蔽日,兜头罩下。
石敢当人在半空,避无可避。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双手成爪,指甲瞬间暴涨三寸,泛着青黑色的光泽,狠狠抓向那金丝网。
“撕拉——”
火星四溅。
那看似柔软的金丝网,竟然坚韧无比,不仅没有被抓破,反而顺势缠上了他的手腕。
“雕虫小技!”
石敢当怒吼一声,全身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身形竟然凭空缩小了一圈,试图用“缩骨功”脱困。
“缩骨?问过我了吗?”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他头顶。
夜无痕倒挂在屋檐下,手腕一抖,三枚银针成品字形射出。
这三枚针,不偏不倚,正扎在石敢当缩骨必经的三处大穴上。
“啊!”
石敢当发出一声惨叫,缩到一半的骨头被强行卡住,剧痛让他瞬间泄了真气。
“砰!”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还没等他爬起来,四周的阴影里窜出无数只老鼠。这些老鼠个头极大,眼睛发红,也不咬人,就是疯狂地往他身上爬,眨眼间就把他埋成了一座“鼠山”。
“滚开!滚开!”
石敢当惊恐地大叫,那种滑腻、恶心的触感让他几欲发疯。
“别乱动哦。”
呦呦趴在茶楼的窗台上,手里拿着一个单筒望远镜(那是萧澈送的新奇玩意儿),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它们身上都带着我特制的‘软筋散’,你要是乱动,吸进去多了,以后可就真的只能当一滩烂泥了。”
石敢当浑身一僵,果然感觉手脚开始发软,丹田里的内力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快速流失。
他绝望地抬起头,看向茶楼的方向。
隔着半条街,他看到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正冲他甜甜地笑着,还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带走。”
萧绝站在呦呦身后,目光冷漠地扫过下方那个狼狈的身影,就像是在看一只随手碾死的蚂蚁。
原本混乱的街道,在短短几十息内恢复了平静。
百姓们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几道黑影闪过,那个“卖菜老农”就不见了。
“那是……抓刺客?”
“好像是吧?摄政王府办事,咱们还是少看为妙。”
送葬的队伍继续前行,唢呐声依旧凄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个插曲。
茶楼雅间内。
呦呦收起骨笛,跳下太师椅,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
“爹爹,抓到了。”
她仰起头,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接下来,是不是该审问这块‘石头’了?”
萧绝弯下腰,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嘴里说出的话却让人心惊肉跳。
“不急。”
他牵起呦呦的小手,往楼下走去。
“先把他关进王府的水牢,那是专门给硬骨头准备的地方。”萧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苏白既然送了我们一份大礼,我们也得好好‘回敬’一下。”
“我要把他的指甲一根根拔下来。”呦呦认真地建议,“我看他刚才抓网的时候,指甲挺长的,藏垢纳污,不卫生。”
九爷蹲在萧绝的肩膀上,闻言翻了个白眼:“小丫头片子,好的不学,学什么刑讯逼供。不过……那指甲确实看着碍眼,拔了也好。”
一行人走出茶楼,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谁也没注意,在他们身后,那张铺在桌上的京城舆图上,原本标注着“石先生”位置的红点,已经被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苍蝇,狠狠地钉在了那里。
与此同时,城东那座幽静的宅院里。
苏白手中的棋子,“啪”的一声,碎成了粉末。
他看着窗外那只突然断了气掉下来的乌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一个摄政王,好一个……安乐郡主。”
茶楼下的长街,喧嚣未散。
墨渊提着像死狗一样的石敢当,正要转身,那原本垂着头、看似昏死过去的中年男人,脊背猛地一弓,整个人像只受惊的虾米般弹了起来。
“想抓我?做梦!”
石敢当那张灰扑扑的脸上满是狰狞,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嘶吼。他那原本被“软筋散”麻痹的手掌,竟不知何时抠破了自己的掌心,借着疼痛强行聚起了一丝真气。
只见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灰褐色的陶罐,那是他压箱底的保命玩意儿。陶罐狠狠砸向地面,“啪”的一声脆响,一股浓烈的土腥味瞬间在巷子里炸开。
灰白色的粉尘遇风便涨,落地生根。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那些粉末竟然蠕动起来,眨眼间化作了七八条手腕粗细的灰蛇。
这些蛇没有鳞片,通体由花岗岩般的石块组成,行动间发出“咔咔”的摩擦声,张开的蛇口里没有毒牙,却是一根根锋利的石刺。
“去!咬死他们!”
石敢当面色惨白,这招“化土为灵”极耗心血,但他顾不得了。
几条石蛇得到指令,立刻兵分两路。三条扑向墨渊,剩下的几条,竟然直直地朝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射去。
擒贼先擒王,杀了这个诡异的小丫头,这群人自乱阵脚,他才有活路。
“小心!”墨渊大惊,手中长刀出鞘,狠狠劈向面前的石蛇。
“铛!”
火星四溅。
这一刀竟像是劈在了精铁上,震得墨渊虎口发麻。那石蛇被劈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一圈,身上只留下一道白痕,又生龙活虎地弹了起来。
“刀枪不入?”夜无痕身形鬼魅,指尖夹着柳叶刀,却也一时找不到下手的破绽。
眼看那几条石蛇就要窜向萧绝一行人。
萧绝站在那里纹丝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垂眸,看着自家闺女从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里,慢吞吞地掏出了一个……琉璃瓶?
那瓶子里装着绿油油的液体,还在冒着细小的气泡。
“丑死了。”
呦呦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小手一扬。
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就像是热油浇在了冰块上。
原本灰白坚硬的石质表层迅速软化、发黑,然后像烂泥一样瘫软下来。
不过两息功夫。
几条凶神恶煞的石蛇,就化作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顺着墙根流进了下水道。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这不可能!”石敢当失声尖叫,“这是南疆的‘化石蛊’?不对,那是禁术,早就失传了!”
“土包子。”
茶楼的飞檐上,九爷优雅地舔了舔爪子,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满是嘲讽。它没有张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石敢当的脑海。
“五行相生相克,这都不懂?你那是土行邪术,这丫头用的是万毒谷特产的‘蚀骨草’汁液,草木破土而生,木克土,乃是天道至理。”
九爷甩了甩尾巴,有些意犹未尽:“虽说这丫头简单粗暴了点,但脑子转得确实比你们这些只会死练功的蠢货快。”
石敢当浑身一颤。
木克土?
道理他懂,可谁家三岁小孩随身带着能瞬间融化花岗岩的剧毒草汁啊!
“还有什么招吗?”
呦呦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起来人畜无害,“没有的话,该轮到我了哦。”
石敢当心头警铃大作,转身就想往地里钻。
只要让他接触到泥土,使出土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