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的水牢建在地下三十尺,常年浸泡在阴冷的地下河水中。
石敢当被铁链吊在水池中央,半截身子泡在污浊的黑水里。
夜无痕坐在水池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刀刃上没有血,因为他下刀极快,快到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伤口就已经闭合了,只把疼痛留在了肉里。
“还是不说?”
夜无痕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水牢里却甚至带出了一点回音。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挂在铁链上的人。
石敢当浑身都在哆嗦。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那种疼不是皮肉之苦,而是顺着经络往骨头缝里钻。但他咬紧了后槽牙,那张被打肿的脸上满是绝望后的死硬。
“杀了我……有种你就杀了我!”石敢当声音嘶哑,像是破风箱在拉扯,“落在你们手里是个死,说了也是个死。少主的手段……你们不懂。说了,我会比现在惨一万倍。”
夜无痕停下擦刀的动作,眉头微皱。
“吱呀——”
厚重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打破了水牢的僵局。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萧绝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在这阴森的地牢里,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贵气。
墨渊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将昏暗的水牢照得亮堂了几分。
“没招?”萧绝看了一眼夜无痕,语气平淡。
夜无痕站起身,收刀入鞘,无奈地耸了耸肩:“这厮嘴里像是灌了铅。他怕那个少主,胜过怕我。”
“有这事儿?”
趴在萧绝肩头的呦呦探出脑袋,那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石敢当身上。她吸了吸鼻子,嫌弃地用小手扇了扇风:“好臭哦。爹爹,这个人臭臭的。”
萧绝单手托着女儿,另一只手替她掩住口鼻,眉头微蹙:“既然问不出,那就埋了吧。”
石敢当听到“埋了”二字,身子猛地一抖,但随即又梗着脖子闭上了眼。埋了也好,总比活着受罪强。
“等等嘛。”
呦呦拍了拍萧绝的肩膀,示意爹爹把自己放下来。
萧绝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满地的脏水,最终还是把她放在了夜无痕刚才坐的那把太师椅上,让她的小脚丫悬空晃荡,不至于沾到地面。
呦呦从腰间的小布包里掏啊掏,掏出了一颗红艳艳的糖葫芦。
“咔嚓。”
她咬了一口糖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道:“夜叔叔,你那样问是不行的。九爷说了,对付这种顽固的大石头,不能用刀子割肉,得用刀子割心。”
“割心?”夜无痕挑眉,“我会挖心,割心倒是没试过。”
呦呦咽下嘴里的山楂,伸出沾着糖渣的小手指,指着石敢当:“喂,坏叔叔。你不肯说,是因为那个少主能把你变成石头,对不对?”
石敢当猛地睁开眼,惊恐地看着这个三岁的小女娃。她怎么知道?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那种意识清醒,身体却一点点僵硬、失去知觉,最后连呼吸都被封死在石头里的感觉,只要想一想,就让他几欲发疯。
“看来我猜对了。”
呦呦晃着小腿,笑得天真无邪,“可是,你知不知道,其实你现在的毒还没解干净哦?”
石敢当一愣:“不可能!我已经能动了……”
“那是回光返照呀。”呦呦煞有介事地摇摇头,小脸上满是同情,“不信,你看看你的脚指头,是不是开始发灰了?”
石敢当下意识地低头去看浸在水里的脚。
就在这一瞬间,蹲在椅背上的九渊突然动了。它那双金色的竖瞳骤然收缩,瞳孔深处仿佛有一个漩涡在缓缓转动。一股无形的精神波动,顺着这阴冷潮湿的空气,瞬间钻进了石敢当极其虚弱的意识里。
狐族天赋——幻梦。
“啊!”
石敢当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在铁链上疯狂地挣扎起来。
在他的视线里,那原本浑浊的水面突然变成了灰色的岩浆。他的双脚并没有发灰,而是正在迅速地石化。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僵硬感,顺着脚踝疯狂向上蔓延。
“不!不要!停下!”
石敢当惊恐地大吼,拼命想要把腿从水里拔出来,但铁链锁得死死的。他眼睁睁看着那层灰白色的石皮爬过了膝盖,爬过了大腿,所过之处,血肉瞬间凝固,变成了冰冷坚硬的花岗岩。
“救命!救我!我不想变石头!我不想死!”
水牢里,除了石敢当的惨叫,其实什么也没发生。他的腿依旧是肉做的,水也依旧是黑水。
但在石敢当的脑海里,这已经是地狱。
“还在往上爬哦。”呦呦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却像是催命的魔咒,“到肚子了,马上就要到心口了。等心口也变成石头,你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我说!我说!”
“停下!快停下!是少主……是苏白!少主叫苏白!”
萧绝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在听到“苏白”这两个字的瞬间,凝固了。
“苏白?”墨渊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哪个苏白?做什么营生的?京城里没这号人物!”
“是……是江南来的茶商!”石敢当涕泪横流,在这个幻觉里,石化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脖子,他必须在嘴巴被封住之前把话说完,“他表面是富商,住在城东的‘听涛雅苑’。但他不是商人……他是……他是苏家的人!”
“苏家?”夜无痕皱眉,“哪个苏家?”
石敢当大口喘着气,眼球暴突:“护龙……护龙一族!前朝的……苏家!”
墨渊手中的风灯猛地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萧绝。
萧绝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原本深邃平静的眼眸,此刻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面下却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暗流。
护龙一族,苏家。
石敢当感觉脖子上的“石皮”松了一些,连忙竹筒倒豆子般全吐了出来:“少主……少主是当年苏家满门抄斩时,唯一逃出来的血脉。他说……他说摄政王欠苏家八百条人命,欠大周皇室一个公道。他回来,就是要拿回属于苏家的东西,要让……要让萧家断子绝孙!”
“断子绝孙?”
呦呦歪了歪头,把剩下的半颗糖葫芦塞进嘴里,含糊道:“那他肯定要失望啦,我有爹爹,还有好多干爹,很难断的。”
小丫头的打岔,让凝重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瞬。
九渊打了个哈欠,眼中的金光散去。
石敢当身上的“石化”感瞬间消失。他瘫软在铁链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腐臭的空气,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带下去,看好。”
萧绝扔下这句话,抱起呦呦,转身就走。
……
书房内,檀香袅袅。
萧绝把呦呦放在软榻上,自己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窗外是王府的后花园,几株老梅树刚抽了新芽。风有些凉,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郁结的燥意。
“王爷。”墨渊站在身后,欲言又止,“这苏白……”
“是他。”
萧绝闭上眼,吐出两个字。
“是啊。”
萧绝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梅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十年前,岭南之战。前朝余孽作乱,苏家作为护龙一族,誓死抵抗大燕军队。那一战,苏家男丁战死殆尽,女眷尽数自裁。
萧绝带兵攻入苏家老宅时,只在枯井里发现了一个瑟瑟发抖的男童。
那时候的萧绝,刚满十八,正是意气风发、心存善念的年纪。他看着那个孩子,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弟弟。
他瞒着先帝,偷偷将那孩子送走,给了他一笔钱,给他改名换姓,送去江南最富庶的地方,希望他能忘掉仇恨,做一个富家翁,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那个孩子就是苏白。
可谁能想到,十年的安稳富贵,没有洗去那孩子骨子里的仇恨,反而让他拿着萧绝给的资助,养出了獠牙,变成了今日这条要吞噬大燕的毒蛇。
“我救了他,养了他,如今他却要杀我的女儿。”
“爹爹。”
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拉住了萧绝的袖子。
萧绝回头,看见呦呦不知何时光着脚跑到了他身后。她仰着头,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那个苏白叔叔,是你以前的朋友吗?”
“不是朋友。”萧绝看着女儿澄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是一个……欠了爹爹债的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呀。”呦呦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那我们去把钱要回来不就行了吗?”
“是要去要回来。”
“不过,他欠的不是钱。”
萧绝转过身,看向墨渊。
“传令下去。”
“调暗卫,严密监视城东听涛雅苑。”
墨渊神色一凛,抱拳领命:“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另外,”萧绝顿了顿,目光扫过书桌上那份京城布防图,“查查当年送苏白去江南的那个老仆。苏白能接触到前朝禁术,绝不仅仅是一个孤儿能做到的。这背后,还有人。”
“是。”
墨渊领命而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呦呦趴在萧绝怀里,玩着他衣襟上的盘扣,突然说道:“爹爹,小金说它饿了。”
萧绝低头:“嗯?”
“小金说,那个苏白叔叔身上,肯定有好吃的。”呦呦舔了舔嘴唇,笑得像只小狐狸,“比石头叔叔还要好吃的东西。”
萧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连金蚕蛊都感兴趣的东西?看来这位苏少主身上,藏着的秘密比想象中还要多。
“好。”
“待时机成熟,我们就去把他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