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手中的朱笔顿了顿,眉心微蹙。
涟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杀意。她站起身,端起旁边的一盏热茶,迈着莲步走向萧绝。
“王爷批阅公文辛苦了,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身子有意无意地往前倾,领口微敞,露出一片雪腻的肌肤。
眼看着那茶盏就要递到萧绝手中,只要他接了,这指尖相触,她就有机会……
“爹爹!我来帮你研墨!”
呦呦不知何时窜到了书案旁,两只小手抱起那块巨大的端砚,像是没拿稳似的,脚下一滑。
哗啦——
满满一砚台的浓墨,不偏不倚,全都泼了出去。
从头,到脚。
黑色的墨汁顺着涟漪那张精心描绘的脸流下来,染黑了她雪白的脖颈,也染黑了她那件白衣。
茶盏落地,摔得粉碎。
涟漪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一根烧焦的木炭。她张了张嘴,吐出一口黑色的墨汁。
“哎呀!”呦呦夸张地叫了一声,扔下砚台,扑过去抱住萧绝的大腿,把脸埋在他怀里,“爹爹对不起!呦呦不是故意的!呦呦只是想帮爹爹干活!”
萧绝低头,看着那个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团子,又看了一眼面前那个已经看不出底色的“黑炭”。
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
“无妨。”
萧绝伸手,用袖子擦去呦呦脸颊上沾到的一点墨渍,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涟漪时的目光却冷得像冰。
“涟漪姑娘这身装扮,倒是比刚才顺眼多了。”
涟漪浑身发抖,那是气的,也是怕的。
“王爷……”
“出去。”
涟漪再也忍不住了。她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呜咽,捂着脸跑了出去。
琴房里终于安静了。
萧澈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地狼藉,咽了口唾沫:“那个……皇兄,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完,他也溜了。
此时,房间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呦呦从萧绝怀里抬起头,那张小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愧疚?全是胜利者的得意。
她伸出两只沾满墨汁的小手,霸道地捧住萧绝的脸,在他的脸颊两边各印了一个黑乎乎的手印。
“爹爹是呦呦的!”
小丫头鼓着腮帮子,凶巴巴地宣布主权。
“那些狐狸精,来一个我埋一个,来两个我埋一双!谁也不许抢!”
……
摄政王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萧绝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揉了揉眉心。
这一日的折子格外多。北境粮草吃紧,江南水患未平,朝中那帮老家伙又借着立正妻的由头,变着法儿地往他府里塞人。
他有些乏了。
“王爷。”
一道柔媚的声音适时响起。涟漪端着一盏参茶,莲步轻移,走到书案旁。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襦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看着倒是有几分安分守己的模样。
“茶放下,出去。”萧绝头也没抬,笔尖在奏折上勾画,字迹力透纸背。
涟漪没动。
她放下茶盏,却并没有退出去,而是绕到了萧绝的身后。
“王爷日理万机,定是累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民女在家乡时,曾随一位老医学过几手推拿之术,最能解乏。王爷若不嫌弃,不如让民女试一试?”
萧绝手中的笔顿了顿。
他确实头痛欲裂。这几日为了查那批莫名消失的军饷,他已经连着三个晚上没合眼了。
“只需一盏茶的功夫。”涟漪见他没有立刻拒绝,胆子大了一些,指尖轻轻搭在了萧绝的太阳穴上,“若王爷觉得手法不好,再赶民女走也不迟。”
指尖微凉,触感细腻。
萧绝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算是默许。
涟漪心中狂喜。
这一刻,她等了太久。
这几日,她受尽了屈辱。被泼墨、被扔进鱼塘、被老鼠追……那个该死的小野种,把她的尊严踩在脚底下。苏白少主传来的信里,字字句句都是最后通牒。
若是再杀不了萧绝,死的就是她。
涟漪深吸一口气,调整着呼吸,手指在萧绝的太阳穴上轻重适度地按揉着。
一下,两下。
萧绝的呼吸渐渐平稳,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涟漪的目光落在他的颈侧。那里,血管突突跳动,只要轻轻一下,就能让他永远闭嘴。
她的左手依旧在按揉,右手的小指指甲,却在阴影中悄无声息地弹了出来。
那指甲留得极长,平日里藏在护甲之中,此刻露出来,竟泛着幽蓝色光泽。那是“见血封喉”,赤龙会秘制的剧毒,只要划破一点油皮,大罗金仙也难救。
就是现在!
涟漪眼底的柔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死吧。
而在书房的角落里,一架画着万里江山图的屏风后,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透过屏风的缝隙,死死盯着这一幕。
呦呦本来是在这里等爹爹一起回去睡觉的。
等着等着,她就困了,抱着小金缩在软塌上打盹。直到那个坏女人进来,那股子熟悉的“臭味”把她熏醒了。
此时此刻,在呦呦的视线里,那个坏女人的手指尖上,正冒着一股黑烟。
那黑烟像是一条细小的毒蛇,正吐着信子,要咬爹爹的脖子!
“坏蛋!”
她来不及多想,甚至来不及穿鞋,光着脚丫子从软塌上跳下来。小手在随身的布包里一摸,摸到了一根冰凉细长的东西。
那是之前给小皇帝哥哥治病时,从他身体里逼出来的蛊针。
这针里吸饱了“噬心蛊”的毒血,本来是打算留着给小金当零嘴的。
既然你要咬我爹爹,那我就先扎你!
“嗖——”
极细微的破空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
萧绝是习武之人,耳力极佳。那破空声响起的瞬间,他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但他以为是刺客。
他猛地睁开眼,浑身内力激荡,正要反击,却看见一道黑芒擦着他的耳边飞过。
“啊!”
一声惨叫,凄厉刺耳。
萧绝迅速回头,只见身后的涟漪捂着手腕,踉跄后退,一张俏脸瞬间煞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而在不远处的屏风旁,他的女儿,正光着脚站在地上,手里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
那根黑色的长针,此刻正扎在涟漪的手腕上,入肉三分,只留下一截针尾在颤动。
萧绝愣住了。
他看得很清楚,那是呦呦扔的。
“王爷……”涟漪疼得浑身发抖,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往下淌,“郡主……郡主为何要杀我?”
那一针确实扎中了她的手腕,打偏了她原本刺向萧绝的毒指甲。她反应极快,顺势将那只淬毒的手藏在了袖子里,只露出了被针扎中的伤口。
鲜血顺着针孔流出来,滴在地板上,触目惊心。
萧绝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呦呦顽皮,平日里捉弄人也就罢了,放老鼠、扔虫子,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今日,是动了兵器,见了血。
而且,是在他毫无防备、对方也毫无恶意的情况下。
反倒是呦呦,躲在暗处,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这哪里像个三岁的孩子?这分明是个无法无天的煞星!
“顾呦呦。”
呦呦被这一声喊得一激灵。她收回手,有些茫然地看着爹爹。
爹爹为什么这么凶?
“过来。”萧绝坐在椅子上没动,目光却冷得吓人。
呦呦瘪了瘪嘴,迈着小短腿走过去。她想解释,想告诉爹爹那个女人手里有毒,想说那个女人要杀他。
“爹爹,她……”
“跪下。”
两个字,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呦呦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从她回府到现在,爹爹抱过她,亲过她,哪怕她把皇宫大殿闹得鸡飞狗跳,爹爹也没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
可现在,爹爹让她跪下。
为了这个一身臭味的坏女人。
“我不跪!”呦呦的犟脾气也上来了。万毒谷的孩子,只跪天地和死人,从来不跪活人,更不跪这种黑白不分的冤枉!
“她要害你!她手里有毒!”呦呦指着涟漪,大声喊道,“她是坏人!”
“住口!”
萧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滚落下来。
“本王看得很清楚,她在为本王推拿,是你躲在暗处伤人!”萧绝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平日里宠你纵你,是觉得你年纪小,不懂事。没想到竟把你养成了这般歹毒的心性!”
“歹毒?”
呦呦重复着这两个字。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在万毒谷,谁想杀她,她就杀谁,这是规矩。怎么到了爹爹这里,保护自己人,反倒成了歹毒?
“道歉。”萧绝指着涟漪,“给她拔针,道歉。”
涟漪缩在角落里,听着这话,心里乐开了花。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小崽子竟然是个神助攻。这一针挨得太值了!不仅能离间这对父女,还能借机博取萧绝的愧疚。
只要萧绝心软,她就有机会……
“我不!”呦呦把头扭到一边,“我就不!她该死!”
“你——”萧绝气结,扬起手就要打。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里装可怜的涟漪,忽然发出了一声惨叫。
“啊——!我的手!我的手!”
这声音太过凄厉,把正在对峙的父女二人都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