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写。”
萧绝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呦呦那个装满毒虫的小布包。
“是、是……”朱富贵咽了口唾沫,提笔的手微微发抖。
“……本王于南疆十万大山深处,偶得古籍残卷,方知世间真有延寿驻颜之术。然此术逆天,需以童男童女之血为引,且需真龙之气镇压。”
朱富贵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粗黑的墨痕。他赶紧换了一张纸,重新誊写,心里却是惊涛骇浪。延寿?驻颜?还要童男童女?
“王爷,这……这也太扯了吧?”朱富贵实在没忍住,小声嘀咕,“那帮老狐狸能信?”
“信不信,不在于真假,而在于贪欲。”萧绝眼皮都没抬,“继续。”
“……太后年迈昏聩,二皇子急功近利,皆非共谋大业之人。尚书乃国之柱石,闻膝下有孙,年方七岁,天资聪颖,若能扶持上位,你我二人便是这大燕真正的掌权者。待本王携秘术归京,定助尚书一臂之力。切记,此事天知地知,万不可让那妇人与蠢货知晓。”
“落款,不用写名字,盖上本王的私印。”
“爹爹。”
“你要让那个坏蛋老头的孙子当皇帝吗?那我皇帝哥哥怎么办?”
小丫头眼神清澈,满是不解。皇帝哥哥虽然胆小,但是会偷偷给她塞糖吃,是个好人。
萧绝招了招手。
呦呦立刻丢下桃子,熟练地窝进他怀里。
“那不是真的。”萧绝拿帕子擦去她嘴角的桃汁,“这叫‘两桃杀三士’。”
“桃子?”
“京城里现在有三只狗,一只叫太后,一只叫二皇子,还有一只叫钱尚书。他们原本凑在一起,是想咬死爹爹。但现在,爹爹扔了一个桃子进去,告诉其中一只,这桃子只给你吃,别让另外两只知道。”
呦呦似懂非懂地眨眨眼:“那另外两只狗会生气吗?”
“会。”萧绝慢悠悠道,“不仅会生气,还会觉得那只独吞桃子的狗背叛了他们。狗一旦咬起来,就顾不上咬人了。”
呦呦恍然大悟,随即嫌弃地撇撇嘴:“好麻烦哦。为什么不直接让小金去把他们都咬死?或者让茸光哥哥放狼去咬?狼比狗厉害多了。”
角落里的茸光正在擦拭一把匕首,闻言冷哼一声:“我的狼不吃脏东西。”
萧绝失笑,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因为死人是最没用的。要让他们活着,活在猜忌和恐惧里,互相撕咬,直到把对方的肉都咬下来。那样才有趣。”
他抬起头,看向朱富贵。
“这封信,你知道该怎么送。”
朱富贵浑身一颤,立刻磕了个头:“王爷放心。小的这就安排‘那个’渠道。保准让二皇子觉得,这是他费尽千辛万苦,死了好几个探子才截获的绝密情报。”
……
二皇子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萧仲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纸张边缘还带着干涸的血迹——那是他安插在南疆线路上的一名死士拼死带回来的。
“啪!”
萧仲猛地将信纸拍在桌案上。
“好个钱伯钧!好个老匹夫!”
萧仲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常年带着虚伪笑容的脸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他在房中来回踱步。
“本王就说,这老东西最近在朝堂上怎么总是含糊其辞,推三阻四。原来是早就攀上了萧绝那棵大树!”
萧仲咬牙切齿,眼底满是红血丝。
他信了。
这封信上的私印做不得假,那死士是他从小培养的心腹,更是做不得假。最重要的是,这封信里的内容,太符合他对局势的判断了。
萧绝没死,这是最大的变数。
而钱尚书那个老狐狸,向来是墙头草。若是萧绝许诺让他孙子当傀儡皇帝,这诱惑可比跟着那个老太婆,或者跟着自己这个不受宠的皇子要大得多!
“延寿……真龙之气……”萧仲喃喃自语,眼中的贪婪与嫉恨交织,“萧绝那个疯子,竟然在南疆找到了这种东西?难怪他不回京,难怪钱伯钧那个老东西最近总是往城外道观跑,原来是在替萧绝做准备!”
“殿下,苏先生求见。”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不见!”萧仲烦躁地吼道,“告诉他本王睡了!”
苏白是聪明,但苏白毕竟是个外人。这种涉及皇位归属和长生秘术的核心机密,萧仲本能地想要独吞,更不想让苏白知道自己被耍了。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钱尚书府的大门刚打开,几个早起的家丁正拿着扫帚清扫门前的落叶。
一顶低调的青色软轿停在了门口。
钱尚书钱伯钧刚下朝回来,正准备换下官服喝口热粥,就听管家匆匆来报:“老爷,二皇子来了,正在前厅候着,脸色……不太好看。”
钱伯钧心里咯噔一下。
这二皇子最近正如日中天,怎么一大早跑到自己府上来了?
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冠,匆匆赶往前厅。
“老臣参见二殿下。”钱伯钧躬身行礼。
“钱大人免礼。”萧仲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眼皮,“这一大早的,没扰了钱大人雅兴吧?”
钱伯钧一头雾水,赔笑道:“殿下说笑了,老臣忧心国事,哪里敢清闲。”
“忧心国事?”萧仲冷笑一声,放下茶盏,“是忧心这大燕的江山姓萧,还是忧心这龙椅上坐的人……?”
这话里带刺,扎得钱伯钧老脸一僵。
“殿下何出此言?老臣对太后、对殿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
“忠心?”萧仲站起身,走到钱伯钧面前,压低声音,语气森然,“钱大人,听说你那个小孙子钱多多,今年刚满七岁?听说他天资聪颖,心怀大志,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钱伯钧心里一惊,不明白二皇子为何突然提起自家孙子。那是他的心头肉,也是钱家未来的希望。
“犬孙顽劣,当不得殿下夸奖。”钱伯钧谨慎地回答。
“顽劣不要紧,只要命好就行。”萧仲拍了拍钱伯钧的肩膀,力道有些重,“有些人啊,命里没有那个福分,若是强求,小心折了寿。钱大人,你说是不是?”
钱伯钧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是个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威胁之意?可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爷。
难道是因为昨日在朝堂上,自己没有附议二皇子扩充禁卫军的提议?
“殿下教训得是。”钱伯钧只能低头装孙子,“老臣定当严加管教。”
“哼。”萧仲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钱大人好自为之。这京城的路滑,别摔着了,更别让家里的小辈……走错了道。”
……
午时,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钱家的小少爷钱多多,正带着几个家丁在街上遛鸟。这孩子被钱伯钧宠坏了,平日里飞扬跋扈,是京城有名的小霸王。
“让开让开!别挡了本少爷的道!”
钱多多手里提着个金丝楠木的鸟笼,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中间。
就在这时,一队身穿黑甲的禁卫军突然从街角冲了出来,气势汹汹,领头的正是二皇子的心腹校尉。
“拿下!”校尉一声令下。
如狼似虎的兵丁瞬间冲上去,一把将钱多多按倒在地。那精致的鸟笼摔在地上,金丝雀扑腾了两下,被一只军靴无情地踩死。
“你们干什么!我爷爷是尚书!你们敢抓我?!”钱多多吓得哇哇大哭,拼命挣扎。
“抓的就是你!”校尉冷笑一声,高声喝道,“钱家纵奴行凶,当街冲撞皇室车驾,意图不轨!奉二皇子令,将钱多多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周围的百姓指指点点,一片哗然。
冲撞皇室车驾?这朱雀大街上空荡荡的,哪来的皇室车驾?这分明就是欲加之罪!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二皇子当街抓了钱尚书的亲孙子,这无疑是狠狠一巴掌抽在了钱伯钧的脸上,也抽碎了太后党表面上的平静。
……
消息传回钱府时,钱伯钧正在喝参汤压惊。
“哐当!”
价值连城的白玉碗摔得粉碎。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钱伯钧气得浑身发抖,胡子都翘了起来。他原本还想忍一时风平浪静,没想到二皇子竟然直接对他孙子下手!
“备车!我要进宫!我要见太后!”钱伯钧咆哮道,“老夫兢兢业业辅佐朝政,他萧仲算个什么东西,敢动我钱家的人!既然你不仁,就别怪老夫不义!”
他原本确实是想在太后和二皇子之间骑墙,谁赢帮谁。但现在,二皇子这一刀捅得太狠,直接把他推到了对立面。
同一时间,慈宁宫。
李太后听着探子的回报,手里捻着的佛珠突然断了线,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蠢货!这个蠢货!”
李太后气得把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哀家让他拉拢钱伯钧,他倒好,直接把人得罪死了!抓个孩子算什么本事?这不是逼着钱家造反吗?”
她原本的计划是稳扎稳打,利用二皇子在前台吸引火力,自己在幕后操控。可现在,二皇子这突如其来的发疯,彻底打乱了她的部署。
“太后,那现在怎么办?钱尚书已经在宫门外跪着哭诉了,声称二皇子残暴不仁,不配监国。”心腹太监低声问道。
李太后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他不听话,那就换个听话的。传哀家懿旨,二皇子行事鲁莽,德行有亏,暂停其监国之权,闭门思过!”
……
京城乱了。
原本铁板一块的倒萧绝联盟,因为一封从未存在过的“密信”,瞬间分崩离析。二皇子恨钱尚书背叛,钱尚书恨二皇子狠毒,太后恨二皇子愚蠢。
三方势力在朝堂上互相攻讦,原本用来对付萧绝的精力,现在全用在了内斗上。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离京城不到百里的马车里,悠闲地剥着橘子。
“王爷,神了!真神了!”
朱富贵拿着刚收到的飞鸽传书,激动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二皇子抓了钱多多的消息刚传出来,钱家在户部的门生就停了二皇子府的月例银子。太后更是直接下了懿旨斥责。现在他们三家咬成一团,根本顾不上咱们了!”
墨渊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挠了挠头:“这就……完了?咱们一兵一卒都没动啊?”
“这就是脑子。”萧绝将一瓣橘子喂进呦呦嘴里,淡淡道,“墨渊,以后多读点书。”
茸光听了,小声嘟囔:“读书能把人头砍下来吗?”
“读书不能。”萧绝擦了擦手,目光投向京城方向,“但读书能让别人替你把人头砍下来。”
呦呦嚼着橘子,含糊不清地问:“爹爹,那我们现在回去,是不是可以看戏啦?”
“嗯,看戏。”
……
此时的苏白,看着乱成一锅粥的京城局势,手里那枚黑棋迟迟落不下去。
“萧绝……”
他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千算万算,却唯独没算到,萧绝竟然敢用这种近乎儿戏的手段,直接掀棋盘。
赤裸裸的阳谋。
哪怕二皇子事后反应过来,裂痕已经产生,信任已经崩塌,再想修补,难如登天。
“少主,我们该如何?”身后的黑衣人问道。
苏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疯狂更甚。
“既然乱了,那就让它更乱一点。”
“通知北境,不用等信号了。今晚,就动手。”
京城郊外,落霞山庄。一处临时落脚点。
“王爷,咱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刚才探子来报,说二皇子带着人把乾元宫都围了,再不动手,那椅子怕是要换人坐了。”
“急什么,戏台子才刚搭好,咱们这就上去,岂不是扫了观众的兴?”
朱富贵擦了擦额头的汗,赔笑道:“王爷说得是。不过……小的听说,太后那边最近动静也不小,宫里进进出出的马车,都遮得严严实实的,透着股怪味儿。”
“怪味儿?”呦呦吸了吸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是有股臭味,像隔壁二丫家腌坏了的酸菜。”
正说着,一只灰扑扑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下。
朱富贵连忙解下信筒,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王爷!打起来了!真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