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转过身,动作僵硬。
一步,两步。
他走向柳白衣,走向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团子。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那种恐怖威压就消散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了心碎的佝偻。
他走到呦呦身边,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抱女儿,却又不敢触碰。
“柳白衣。”
萧绝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怕吵醒了谁,“你刚才说什么?本王没听清。”
柳白衣低着头,“王爷……小郡主她……为了救大家,用了万毒谷的禁术‘血祭’……她的血流干了,心脉也没了……”
“胡说。”
萧绝打断了他。
他小心翼翼地把呦呦抱进怀里,用自己的袖子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血污。
“你看,她还是热的。”
萧绝把脸贴在呦呦的额头上,“她只是累了。以前她在府里玩累了,也是这样。睡一觉就好了。”
“王爷!”墨渊忍不住了,冲过来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您清醒一点!小郡主她……她已经……”
“闭嘴!”
萧绝猛地抬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满是偏执,“谁敢说她死了?本王诛他九族!”
他抱着呦呦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我们要回家了。呦呦不喜欢这里,这里太黑,太臭。回府,回府就好了。府里有她喜欢的软塌,有桂花糕……闻到香味她就醒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哄怀里的孩子。
“爹爹带你回家。”
此时,一直盘旋在空中的小金,突然飞了下来。
它身上的金光忽明忽暗,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突然,小金停在了呦呦的胸口位置。
它张开嘴,吐出了一颗金色的珠子。
那是它的内丹。
也是刚刚吞噬了苏白那半条龙魂后凝结出的精华。
珠子悬浮在呦呦的心口,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这虫子要干什么?”秦莽抹了一把眼泪,嗡声问道。
九爷眯起眼睛,盯着那颗珠子,突然浑身一震:“别动它!那是……续命!”
金色的珠子缓缓沉入呦呦的体内。
原本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极其微弱地,跳了一下。
咚。
他猛地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心跳……”萧绝的手在发抖,按在呦呦的胸口,“有心跳了!柳白衣!过来!有心跳了!”
柳白衣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手指搭上脉搏。
几秒钟后,神医的脸上露出了狂喜:“有气了!虽然若有若无,但是护住了!那只虫子……那只虫子用自己的本源龙气护住了小郡主的心脉!”
小金吐出内丹后,原本威武的龙蚕形态瞬间萎靡,身上的鳞片褪去,龙角消失,重新变回了那只胖乎乎、白嫩嫩的蚕宝宝。
它看起来虚弱极了,吧唧一声掉在呦呦的肚子上,一动不动。
“它把刚吃进去的龙气全吐出来了,还搭上了自己的半条命。”九爷看着那只虫子,眼神复杂,“这小东西,倒是忠心。”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王爷。”柳白衣迅速恢复了冷静,语速极快,“小郡主虽然心脉护住了,但经脉还是断的。必须立刻用药浴温养,否则……”
萧绝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与狠厉,“墨渊,调集黑甲军,随时待命!”
“是!”
“秦莽,封锁京城。苏白虽然废了,但他的余党还在。把所有和赤龙会有关的人,全部抓起来。”
萧绝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烂泥一样的苏白。
“至于他……”
萧绝的声音冷得掉渣。
“把他做成人彘,挂在城门口。本王要让他亲眼看着,他想颠覆的大燕,万世昌盛。”
“是!”
众人领命。
萧绝不再停留,抱着呦呦,身形一闪,直奔溶洞出口。
只有九爷留在了最后。
它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苏白面前,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伪龙”。
苏白还在抽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啧啧。”九爷摇了摇尾巴,语气嘲弄,“惹谁不好,非要惹那个小祖宗。活该!”
九爷伸出爪子,在苏白脸上拍了拍。
“下辈子投胎做人,记得把照子放亮点。哦对了,你这种人,估计也没下辈子了。”
说完,九爷化作一道白光,追着萧绝而去。
苏白瘫软在碎石堆里,那张已经被踩得看不出人形的脸上,竟然扯动着一块还能活动的肌肉,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没输。
只要大家都死在这,就不算输。
那只断了的右手,正死死扣在一块不起眼的凸起岩石上。那是赤龙会在此地经营百年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断龙石的机括。
咔哒。
一声细微的脆响。
但下一刻,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颤抖。
“呜——”
头顶上方传来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那种声音巨大而沉重,仿佛整座大山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哈哈……咳咳……”苏白嘴里涌着血沫,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笑,“萧绝,你武功盖世又如何?你是人间阎王又如何?”
“这里是地下百丈!断龙石一落,万斤湖水倒灌,神仙难逃!”
轰隆!
一块巨大的钟乳石砸落在血池中央,溅起两丈高的血浪。
原本平静的地下暗河突然暴涨,冰冷的湖水顺着炸裂的岩缝疯狂涌入,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苏白看着这一幕,笑得更加猖狂:“对!就是这样!陪葬!都给我陪葬!”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影子突然从即将坍塌的入口处窜了进来。
那人身法极快,踩着水面如履平地,眨眼间就冲到了萧绝面前。
顾薇薇。她浑身湿透,发髻凌乱,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她看了一眼萧绝怀里毫无生气的呦呦,眼圈瞬间红了,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个锦囊。
锦囊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水滴状的晶石。
那晶石通体幽蓝,只有拇指大小,但在拿出来的瞬间,周围狂暴的黑色煞气竟然被逼退了几分。一股柔和、清冽、充满了生机的气息弥漫开来。
“这是什么?”柳白衣顾不上伤痛,连滚带爬地凑过来,盯着那枚晶石,“这股气息……生机浩荡,却又阴寒至极……”
“月神泪。”
顾薇薇的手在抖,“这是万毒谷第一代圣女坐化后留下的舍利,里面封印着她毕生的生命本源。这东西或许能保呦呦一命。”
“能救?”萧绝的声音哑。
“可以一试。”
轰隆隆——
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一块巨石砸落在离他们不到五步的地方。
“没时间解释了!这东西需要至亲之人的心头血做引子才能化开!”顾薇薇一把抓住萧绝的手臂,“心头血!要取心窍里最热的那一滴!稍有不慎,你也会死!”
“刀。”
柳白衣眼疾手快,将一把薄如蝉翼的手术刀递了过去。
萧绝接过刀,反手就朝自己的左胸刺去。
噗嗤。
利刃入肉。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腕精准地转动,避开了致命的主动脉,直探心室。
“王爷!”墨渊和秦莽齐声惊呼。
鲜红的血顺着刀槽流出。
直到那血液的颜色从鲜红变成一种带着淡淡金色的暗红。
“接着!”
顾薇薇立刻将手中的“月神泪”凑了过去。
滴答。
心头血落在幽蓝色的晶石上。
没有融合。
“不够热!”顾薇薇急得大喊,“你的血太冷了!萧绝!你心里要想她是活着的!你要把你的命分给她!心若死灰,血就是冷的,救不活她!”
萧绝愣住了。
他看着怀里的小脸。
活着?
是啊,她还得活着。
她才三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不能死。
哪怕是用他的命去换。
“呦呦……”
萧绝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女儿冰凉的额头上。
这一刻,他体内的内力开始疯狂逆转,原本冰冷的真气在经脉中燃烧,化作滚滚热流,全部涌向心脏。
这种逆转经脉的痛苦,无异于千刀万剐。
萧绝的脸色瞬间惨白,豆大的汗珠滚落。
噗!
这一次,逼出的心头血,红得耀眼,热得烫手。
血珠落下。
嗡——
一声清越的鸣响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塌陷声。
那枚“月神泪”瞬间融化,化作一道流动的蓝光,钻进了呦呦的眉心。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息。
两息。
那具冰冷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远处,半截身子泡在水里的苏白发出一声嘲讽的笑:“没用的……天命难违……咳咳……”
咚。
一声微弱的跳动声响起。
苏白的笑声戛然而止。
咚、咚。
声音越来越强,越来越有力。
原本沉入呦呦心口的那颗小金的内丹,此刻像是得到了某种呼应,金光大盛,与那道蓝光交织在一起,迅速修补着断裂的经脉。
呦呦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红润。
“活了……活了!”柳白衣扣着呦呦的脉搏,激动得手舞足蹈,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脉象续上了!虽然还很乱,但是续上了!”
萧绝浑身一软,差点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