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祭坛,忽然又轻轻震了一下。
柳白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还有完没完?”
池中那一汪刚刚褪尽血色的清水,不知何时已经旋了起来。
起初只是池心微微打转,转眼间,整个池面便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扯住,水流顺着四周石槽飞快往下沉去。
萧绝抱着呦呦,目光沉沉落在池中,脚步却没退半分。
阿木更紧张,抱着犼骨往呦呦身边靠了靠,小声道:“郡主,不会、不会又冒出来个什么心吧?”
呦呦累得小脸发白,慢吞吞摇头:“不是坏心脏啦。”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下面……有个老爷爷。”
这话一出,几人神色都变了。
清水退得极快,不过片刻,整座血池便彻底见了底。
池底并非寻常石面。
一道巨大的法阵,正安安静静铺在下方。
而那阵心里,静静躺着一具骸骨。
骸骨上还披着早已朽旧的古服残片,骨色微白,并无半分阴森,反倒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安静。它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胸口处压着一块巴掌大的玉佩。
玉佩通体雪白,没染上一点污色。
上面只刻着一个古篆字。
——顾。
墨渊目光一凝:“顾?”
柳白衣也顺着看过去,语气难得低了些:“还真是顾字。”
萧绝的视线落在那块玉佩上,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那是呦呦的姓。
也是顾薇薇的姓。
祭坛里一时无人说话。
就在这时,一直窝在呦呦怀里的九爷,忽然睁开了眼。
它从呦呦臂弯里轻巧一跃,稳稳落到地上,尾巴轻轻一甩,径直朝池底走去。
阿木看得一愣:“九爷这是……”
“别吵。”柳白衣淡淡道,“它认得。”
众人顺着池边下去,停在法阵之外。
九爷绕着那具骸骨走了一圈,金色竖瞳盯着那块玉佩看了许久,平日里总带着几分嫌弃的神情,这会儿倒难得认真了起来。
片刻后,它抬起头,声音低沉:“这是顾家先祖的骸骨。”
呦呦眨了眨眼:“顾家的?”
九爷看向她:“你家的。”
小团子一下就安静了。
墨渊忍不住问:“顾家先祖为何会在这里?”
九爷尾巴轻轻扫过地面,语气比平日里沉了许多:“因为这里最早不是修罗花教的血祭坛,而是一座封印阵。”
它看着阵心那具骸骨,缓缓道:“千年前,修罗花教便试图养出‘修罗之心’。那时的初代圣女与顾家这位先祖联手,将邪物强行封在此地。只是那东西太难镇,他耗尽心血,最终以身压阵,死在了这里。”
柳白衣眉头一拧:“初代圣女?”
“不错。”九爷道,“也是他的伴侣。”
阿木张了张嘴,半晌才小声道:“那、那这也太…太惨了。”
九爷继续道:“后来修罗花教余孽不死心,发现旧封印还在,便干脆在这封印之上加了血祭坛,拿活人精血一层层喂养。你们方才毁掉的那颗‘修罗之心’,不过是借旧封印和此地煞气,被他们硬生生催出来的东西。”
墨渊听得脸色发沉:“也就是说,呦呦的先祖,千年前就已经在和修罗花教斗了?”
“是。”九爷淡淡道,“不止斗过,还把命留在了这里。”
柳白衣看了一眼那具骸骨,又看向呦呦,忽然明白了什么:“难怪那邪物见了她,就跟见了克星一样。”
九爷轻哼一声:“那东西不是见了克星,是见了祖宗。”
祭坛里忽然静了下去。
萧绝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骸骨与玉佩之间,神色难辨。
他早就知道呦呦身上有秘密,可他没想到,这份不寻常,竟能追溯到千年前。
更没想到,呦呦今日来这一趟,不只是破了一座血池。
她更是一步踏进了自己母族留下来的旧路里。
呦呦其实没完全听懂。
什么雏形,什么封印,什么千年前,……。
可她听懂了一件事。
那个躺在阵中央、睡了很久很久的老爷爷,是她的亲人。
小团子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问九爷:“他是不是呦呦的老祖宗呀?”
九爷看着她,声音放缓了些:“是。”
呦呦抿了抿唇,挣扎着要从萧绝怀里下去。
萧绝低头看她:“做什么?”
“我要去谢谢他。”
小团子的声音软软的,却很认真。
她刚刚才脱力,这会儿脸色还白着,站都未必站得稳。萧绝本想说不必,可看着她那双眼睛,到底还是没拦。
呦呦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走到那具骸骨前。
她站得很近,近到能看见玉佩上的纹路,也能看见那副骨架上残留的岁月痕迹。
这位顾家先祖已经在这里睡了太多年。
没有人来同他说过话,也没有人来给他鞠过躬。
呦呦仰着小脸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很乖地把两只小手放在身前,认认真真弯下腰,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老祖宗,谢谢你。”
这奶声奶气的一句,落在空荡荡的祭坛里,竟显得格外清楚。
“你保护了大家,呦呦给你鞠躬。”
话音落下的一瞬,阵心里的骸骨,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萧绝眼神一厉,抬手便要将呦呦抱回去。
“别动。”九爷忽然开口。
下一刻,一道柔和的白光,从骸骨眉心缓缓飘了出来。
它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随后便轻轻落向呦呦,没入她眉心那枚七彩印记之中。
呦呦整个人一怔,眼睛慢慢睁圆了。
萧绝伸手扶住她,声音沉下去:“呦呦,怎么了?”
小团子没应。
她像是忽然“看”见了什么。
……
她看见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这里。
那时候没有血池,也没有这些肮脏的石槽,只有一座完整的封印台,四周风声很大,火光和喊杀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麻。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阵前,胸口挂着的,正是这块“顾”字玉佩。
他眉目清正,手中长剑染血,却仍站得笔直。
而他身边,是一名眉心带着圣纹的女子。
她操控万蛊,衣袖翻飞,眼底却没有半点退意。
他们并肩站着,一同面对着从四面八方扑来的修罗花教众人,也一同面对那颗刚刚成形、还带着滔天血气的黑色心脏。
那一战很乱。
乱到呦呦分不清每一声刀剑碰撞,分不清那些纷乱的血影和火光。
她只看见那两个人始终站在一起。
一个持剑,一个控蛊。
一个往前杀,一个守阵眼。
明明都已伤得很重,却谁也没有退。
后来,封印终于成了。
那颗还未真正长成的“修罗之心”被压入阵中,整个法阵轰然闭合。可就在最后一刻,那个年轻男子,走进阵中。
年轻女子扑过去,像是也想进阵,却被封印的力量硬生生隔在外头。
那个佩着玉佩的男人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阵光合拢,血气被镇压。
女子在阵外一遍遍拍着封印,眼睛红得厉害,最终却还是被人强行带走。
而那人留在阵中,独自守着那颗被封住的邪物,直到身死骨存。
……
画面一转,又是无尽的黑。
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只有那一点不肯散去的执念,一直静静守在这里,等着后来人。
呦呦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终于回过神,眼底却多了一层很浅的水光。
萧绝第一时间握住她的小肩膀:“怎么了?”
呦呦抬头看他,声音轻得有些发软:“爹爹……”
“嗯。”
“老祖宗和一个很厉害的姨姨,一起打了好久好久的坏人。”
“后来他没走。”
“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她说得不算完整,可在场几人都听明白了。
墨渊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
连一向憨憨的阿木,这会儿都安静得很,只抱着犼骨站在边上,鼻子有点发酸。
柳白衣上前一步,抬手便扣住了呦呦的脉。
萧绝眉头微动,却没拦。
柳白衣探了几息,神色忽然有些古怪:“……稳了。”
墨渊看他:“什么稳了?”
“万蛊之源。”柳白衣看着呦呦,慢慢道,“比刚才稳得多。连神魂都像被补了一截。”
九爷点了点头:“这是顾家先祖留下的一缕传承,不是伤,是机缘。”
它看向呦呦,语气很轻,却很郑重:“小主人,你接住了。”
呦呦似懂非懂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她其实说不清“传承”到底是什么。
可那些画面进来以后,她好像忽然明白了很多从前没有仔细想过的事。
她不是只会吹笛子,指挥蛇蛇鼠鼠去咬坏人。
也不是只会跟着爹爹跑来跑去。
顾家的东西到了她手里,圣女一脉的东西也在她身上。
那她以后就不能只顾着自己高兴。
她还得守着点什么。
守着爹爹,守着身边的人,守着那些不能被坏东西抢走的东西。
就在这时,阵心里的那块玉佩忽然亮了一下。
众人同时看去。
只见那枚雪白玉佩缓缓从骸骨胸口升起,脱离了原位,悬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后像认准了一般,径直朝呦呦飞了过去。
呦呦下意识抬起两只小手。
玉佩便稳稳落进了她掌心。
温温润润的,不凉,也不沉。
阿木看得睁大了眼:“它、它自己飞过来了!”
墨渊低声道:“这是认主了。”
九爷扫了他一眼,难得没呛他,只道:“顾家先祖既将传承给了她,这块玉,自然也该归她。”
萧绝缓缓走到呦呦身边,垂眸看着那块玉佩。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那个“顾”字。
笔意古拙,锋芒内敛。
他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心疼,有骄傲,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
这不是一块简单的玉佩。
这是顾家先祖对呦呦的认可。
也是一份被亲手交到她怀里的责任。
九爷抬了抬下巴,语气仍旧有些傲娇,却比平时温和:“收好吧,小主人。这是你应得的。”
呦呦低头看着玉佩,认真点了点小脑袋。
“爹爹,老祖宗把玉佩送给呦呦了。”
她说着,又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脯,奶声奶气,却一字一句都很认真。
“呦呦以后,要像老祖宗一样,保护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