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先抬人。”
柳白衣一句话,把所有人都从方才那场惊魂里拽了回来。
他半跪在雪地里,手下快得几乎带出残影,重新给秦莽压紧伤口,冷声道:“前面有一处冰崖,能挡风。再在这里耗着,他就算不被伤拖死,也得先被冻死。”
墨渊立刻挥手:“抬人,走。”
几个护卫应声上前,小心把秦莽抬了起来。药不然抱着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边走边哆嗦:“我就知道,来极北准没好事。狼都打完了,老天爷还不肯放过我们。”
柳白衣头也没回:“闭嘴,省点气暖肺。”
药不然:“……”
这人嘴是真毒,偏偏这时候还得听他的。
一行人顶着风雪,艰难挪到冰崖下。那地方勉强算个避风口,护卫们又迅速搬了车板、堆了雪墙,硬是在冰崖下围出一小片临时营地。
火折子吹了三回才点着,炭块烧起来时,火苗都被风压得贴着地面抖。
呦呦蹲在秦莽身边,两只小手紧紧握着他的手,眼圈红得厉害,却不敢再哭出声了。
她怕吵着秦莽。
也怕一哭,真把人哭没了。
柳白衣重新给秦莽施了针,又灌了药,半晌才收回手,脸色依旧不好看:“命暂时保住了。”
“那为什么还不醒呀?”呦呦赶紧抬头看他,声音都轻了,“秦干爹是不是很疼呀?”
柳白衣垂眼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秦莽,顿了顿,语气倒是难得没那么冷:“伤太重,失血太多,能撑住已经算他命硬。让他先睡。”
呦呦吸了吸鼻子,乖乖点头。
可还没等众人喘匀这口气,外头的风雪便更大了。
原本还能看清十步左右的雪地,这会儿五步开外都只剩白茫茫一片。护卫系着绳索出去探路,不过一会儿便又折了回来,满脸都是雪。
“将军,不成。”那护卫抹了把脸,声音都被风吹哑了,“脚印转眼就埋,方向也全乱了。属下明明往东走,结果绕了一圈,差点又摸回狼尸那边。”
另一个护卫也道:“风是乱的,雪也是乱的,根本辨不出东南西北。”
墨渊站在营地边缘,神色沉得像铁。
他一路领军打仗,进过沼泽,过过沙海,什么险地都见过。可像这种整片天地都在跟人作对的地方,连他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棘手。
药不然缩在火边烤手,嘴唇都发白了,还不忘碎嘴:“我算是明白什么叫鬼打墙了。这哪是雪啊,这是专门来折腾人的。”
柳白衣正在配下一碗药,闻言淡淡道:“折腾你的不一定是雪,也可能是你这张嘴。”
药不然:“……我都快冻成冰棍了,你就不能积点德?”
“不能。”柳白衣答得干脆,“积德救不了人。”
营地里短暂静了一下。
没有人再接话。
他们已经彻底迷失在冰原深处了。秦莽昏迷,风雪封路,别说继续找萧绝,他们能不能从这里走出去,都是未知数。
呦呦低着头,把秦莽那只大手贴在自己小脸边,想给他暖一暖。小灰灰也老老实实趴在一旁,尾巴都不甩了。小金从她的小布包里探出个脑袋,往外看了一眼,又飞快缩了回去。
九爷一直窝在呦呦怀里没出声。
这会儿,它忽然睁开了眼。
下一刻,它从呦呦怀里轻轻一跃,落到了雪地上。
“九爷?”呦呦连忙抬头。
九爷没有立刻理她。
它一步一步走到营地边缘,停下,抬头看向漫天风雪。那双一向懒洋洋、看谁都带点嫌弃的金色竖瞳,这一刻却沉得厉害。
它看了很久。
像是在看风雪,也像是在看风雪后头更远的什么东西。
墨渊察觉到它的不对,走近半步,低声道:“九爷,可有法子?”
九爷尾巴轻轻一甩,没回头,只吐出一个字。
“有。”
药不然一喜:“真的?”
柳白衣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倏地一顿,抬眼看向那只白狐,脸色微微变了:“你要做什么?”
九爷这才转过身。
它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秦莽,又看了一眼满脸风霜的墨渊和柳白衣,最后,目光落在呦呦身上。
小团子眼睛红红的,脸也红红的,一看就是憋着哭。她刚刚还在用小手给秦莽捂手,这会儿见九爷看她,立刻朝它伸出手:“九爷,你快过来,外面冷。”
九爷没过去。
它只是看着她,声音很稳。
“小主人,本狐要去给你们探路了。你们跟着本狐留下的光,就能找到你爹爹。”
呦呦愣住了。
她年纪小,第一反应还没听出哪里不对,只是眨巴着眼,带着点不解和担心:“九爷,你要去哪?外面那么冷,你会冻坏的。”
这话一出,药不然鼻子都跟着酸了一下。
都这时候了,小郡主还担心九爷冷不冷。
九爷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很温柔。
这老狐狸平日里说十句话,九句能把人噎死。可这一次,它一句毒舌都没说。
“本狐活了上千年,什么没见过?”它慢吞吞道,“区区风雪,奈何不了我。”
它说完,又扫了墨渊一眼。
那一眼很平,也很静。
可墨渊喉结却重重滚了一下,像是听懂了什么,握刀的手猛地收紧:“九爷,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九爷轻嗤了一声:“你若有,现在就说。”
墨渊沉默了。
他没有。
九爷最后看了呦呦一眼,尾巴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像是安抚,也像是告别。
然后,它转身,纵身跃入风雪。
“九爷——”
呦呦下意识扑过去,却只抓到一团冷风。
白狐跃出去的那一瞬,它的身体忽然亮了起来。
先是一层浅浅的白光,紧接着,那光越来越盛,像从它体内一点点烧出来的。平日里藏得严严实实的尾巴,一条、两条、三条……到最后,整整九条雪白长尾,全部在风雪中展开。
营地里所有人都怔住了。
九道尾影在风雪里铺开时,整片雪地都像被照亮了一瞬。下一刻,那团白光猛地拔高,直直冲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一道白色的光路,自营地前方铺开,直指风雪最深处。
风还是那么大,雪还是那么乱,可那道光凝而不散,生生把这片乱成一团的白色撕开了一条路。
呦呦站在原地,小脸发白,怔怔看着。
下一瞬,九爷的声音忽然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比平时轻很多,也远很多。
“小主人,跟着光走。本狐……去也。”
那一声落下,呦呦像是终于听懂了什么。
她眼睛猛地睁大,连呼吸都停了一下,下一刻,眼泪唰地掉了下来。
“九爷!”
她转身就往外冲,跌跌撞撞扑出营地:“九爷!九爷你回来!你不要走!”
墨渊脸色一变,立刻上前去拦。
呦呦两只小手拼命往前伸,哭得声音都哑了:“我不要你探路!我不要光了!九爷,你回来呀!”
风雪里,那道白光越来越远。
对营地里的人来说,它也越来越淡。
呦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生怕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可白光还是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先是尾端,后是中段,最后只剩远处一个极小的白点。
呦呦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了。
她张着嘴,像是还想喊,可喉咙里却像堵了东西,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小脸哭得通红,连鼻尖都在发抖。
柳白衣闭了闭眼,转过头去。
药不然抬手捂住脸,第一次没了半句废话。
墨渊沉默地蹲下身,把呦呦抱回怀里,声音低得发哑:“郡主,九爷留下的路,还在。”
呦呦没说话。
她只是死死抓着墨渊的袖子,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
她知道。
所以她更想哭。
而在同一时刻,迷魂风雪阵深处。
萧绝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片鬼地方转了多久。
风雪不分昼夜,四周全是白,脚下的路像永远走不到头。他前面用刀在冰面上留过记号,走了半日,又能在原地看见它。
夜无痕靠在一块冰石旁,脸色白得吓人,嘴角还有冻住的血痕。
他之前替萧绝挡过一阵暗袭,肩上和后背都带着伤,又硬撑着陪人闯阵。撑到现在,已经快到极限了。
萧绝站在他身前,握刀的手骨节发白,眼底尽是血丝。
再找不到路,他们两个都得交代在这里。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亮了。
那是一道白光,自重重雪幕后方穿透而来,直直指向他所在的方向。
萧绝身体猛地一震。
只一眼,他就明白了。
除了那只老狐狸,没人能在这种地方亮出这样的光。
“九爷——!”
萧绝嘶声大喊。
夜无痕原本已经半昏半醒,听见这一声,艰难地睁开眼,也看见了那道白光。
他盯着那光看了两息,喉间滚出一口血沫,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它……”
“它在拿命……给我们立路。”
说完这句,他眼皮一沉,彻底昏了过去。
萧绝站在原地,眼睛红得厉害。
他这一生见惯生死,也习惯了别人替他卖命。可这一回,那道白光横穿风雪时,他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开了一块。
萧绝抬手,用力擦掉眼角那点湿意。
然后,他弯下腰,抱起昏迷的夜无痕,顺着白光指引的方向,一步步往前走去。
他知道。
他不能让九爷白白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