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的活,一天比一天熟。
大家慢慢摸出了门道:顺着主风来的方向,前沿的沙障要扎得密一点;沙脊陡的地方,要把苇子埋得更深,踩得更实;低凹处积沙快,得勤补;靠近河道的边上,芦苇材料用起来更顺手;离水远些的地方,麦草更经用。
起初只是试一小段,再后来一小段连成几小片,黄沙上渐渐出现了一道道篱笆似的矮墙,像是谁拿粗线在荒原上划下的竖笔。
扎完沙障,下一步就是挖坑栽树。
老韩把大家叫到沙梁背风面,自己先蹲下去,用坎土曼在沙面上划了一道弧。
那弧线弯向东边,像一弯没长成的月牙。
“大家都好好看着,这可是去年秋天,我到阿克苏一团学习回来的新技术。”他有些骄傲地说,“这叫鱼鳞坑,不是随便挖个圆坑就行的。”
他用坎土曼沿着弧线外侧往下挖,挖出来的沙土不扬,全堆在弧线的下沿,拍实,筑成一道半圆形的土埂。
坑不深,一尺半,可形状讲究:开口朝西,迎着主风来的方向;土埂在下,像一道小坝,拦住风吹过来的细沙和雨水。
“风从西边来,”老韩用坎土曼柄,敲了敲那道新筑的土埂,“沙打在埂上,落进坑里,正好护住苗根。要是下场雨,水也往这弯里聚,多留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又在前一个坑的右下方斜着一步远的地方,划下第二道弧。
两道弧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交错着排出去,像有人把一把弯刀并排插进了沙里。
“不能一条线直着排,要错开,像鱼鳞一样。前一个坑拦下的沙和水,不能挡了后一个坑的道。这叫品字形,老军垦在阿克苏那边试出来的,成活率高出一截。”他耐心地教着。
何望舒蹲在边上认真观察,她看见老韩挖第二个坑时,坎土曼的刃口不是直着插下去的,而是斜着削,把坑底削成中间低、外沿高的簸箕形。
老韩继续解说:“坑底要斜,水才能往根底下流。平底坑,水在面上汪着,太阳一晒,碱气往上返,苗根就烧了。”
“小何来,你试试看。”老韩把坎土曼递给她。
何望舒接过来,老韩手上的这把工具比她用的要沉,木柄被手汗浸得发黑,刃口却亮。
她学着老韩的样子,先在沙面上划弧。
可手里的劲不对,弧线划得歪歪扭扭,像条蚯蚓。
老韩没急,蹲在一旁说:“手腕松一点,胳膊带劲,不是手腕带劲。这沙软,不用死按,让坎土曼自己吃进去。”
她调整了姿势,重新划了一道。
这一次弧线顺了些,虽然还不够圆。
她沿着弧往下挖,沙子往两边分,她再把挖出来的沙堆在下沿,用手拍实。
土埂筑起来,只有三寸高,可好歹有了形状。
“开口要朝西。”老韩提醒她。
她把弧线掉转过来,让月牙的开口冲着西边。
风正从那个方向来,吹在脸上,带着细沙。
这时,她明白了这个形状的道理——风扑在弧形的土埂上,会被分成两股,从坑的两侧绕过去,而坑里的苗,就躲在这道弯月似的怀抱里。
“品字形……”她自言自语,又在前一个坑的右下方斜着一步远的地方,划下第二道弧。
老韩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就这么挖。”
大家散开,一人一段,沿着沙障背风面挖下去。
起初只是试一小段,再后来一小段连成几小片。
从沙梁上往下看,黄沙上渐渐出现了一排排半圆的印子,像谁把无数片鱼鳞扣在了沙面上,齐齐整整,斜斜地铺向远方。
何望舒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她看着自己挖的那一段,月牙似的坑一个挨一个,土埂虽然矮,却在沙面上站住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江南见过的水田,田埂也是弯的,也是一道道拦着水。可那是为了留住水,这是为了拦住沙。
一样的弯,一样的埂,却隔着上万里的路。
“别歇太久。”老韩在远处喊,“日头毒起来,沙面烫手,就不好挖了。”
何望舒应了一声,重新弯下腰去。
坎土曼的刃口再次吃进沙里,沙沙地响。她挖得很慢,可每一道弧都越来越圆,每一道埂都越来越实。
这批苗木,来得很不容易。
梭梭、红柳、铃铛刺,按不同地段分开运,根上裹着湿土和草绳,怕路上一干就伤了根。
运苗的车是拖拉机拖着的板车,轮子宽,沙地上走起来还是陷,走一段就得有人下来推。
老韩领着人一处一处看,边看边分派:“靠河道这边,地势低一点,先下铃铛刺和红柳。外侧那几条活沙梁,梭梭试过去。不要一股脑全栽一样的树,地不同,种树法子就得不同。”
这话说得平常,却是大家连日来一点点试出来的经验之谈。
何望舒第一次近看那些苗,心里有些发怔。
它们并不好看。
梭梭苗细瘦,灰扑扑的,枝条干硬,像谁随手折了一截枯枝插在沙里。
铃铛刺也都不鲜亮,她从前没见过这种树,连名字都是到了新疆才第一次听到。
只有浅浅的一道生气藏在枝皮里,得凑近了看,才能看见枝条顶端有一点点暗红,像是血在很深的皮肤下面流。
她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梭梭的枝条。又干又硬,还硌手。
她从前在江南见过的树,都不是这样的。
杨柳是软的,水杉是挺的,梧桐的叶子大得像巴掌。
春天一插就活,雨水一浇就绿,那些树都长得不赖。
可她忽然想,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东西,大概本来就不必好看。
若是在江南,这样的苗丢在路边,未必有人多看一眼。
但到了这边的沙地上,这一点点生气便显得格外金贵。
栽苗那几天,队里谁都不敢耽搁。
挖坑、扶苗、培土、踩实,一样接着一样。
栽好以后,还得给新下地的苗浇一遍定根水。
轮到水了,那来的可真是艰难。
农场只有一台锅驼机,还是烧煤的。
这可是前年从苏联进口的,原先在伊犁,今年才调到这边。
机身上还有半行俄文字母,已经被风沙磨得模糊了,只剩几个笔画,像一道旧疤。
大概是搬来搬去,接头松了,皮带也不大吃劲,脾气大,一会儿喘,一会儿停。
旁边等着栽苗的人急了,有人蹲在渠边上,水壶空了也不肯回去灌,怕一走开,水来了没人接应。
陆国庆围着它转了一整天,他把耳朵贴到机壳上,闭着眼听声响。
周围的人都静下来,只有风在远处响。
他听完,又用指节敲了敲缸体,听回声。
然后,他再拆开来看,手指上全是油泥,半天没挪地方。
别人催他吃饭,他摆摆手:“先别忙,等它顺起来再说。这批苗耽误不起。”
太阳快偏西的时候,那台机子终于稳稳地响起来了。
先是断断续续,咳嗽似的,后来声音慢慢连成一股,像嗓子里那口痰终于咳出去了。
水泵一带起来,水便从管口涌出来,溅在干沙上,嗤的一声,腾起一小股白烟。
几个人一齐松了口气。蹲在渠边的那个人站起来,腿已经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何望舒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小声道:“先喝一口吧。”
水壶是搪瓷的,白底蓝边,临行前母亲塞给她的。原先装过江南的茶叶,现在装的是农场烧开的水,有一点点碱味。
陆国庆接过来,仰头喝了两口,喉结上下一动,额角上全是汗。
汗顺着太阳穴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一道印子,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
喝完,他用袖子擦了擦壶口,才递回来。
就那么一下,很轻,很自然,像是他做惯了的事。
何望舒接过来,低头拧上盖子。
他看着不远处那一排刚扶正的铃铛刺,说:“树和人一样,刚落脚的时候最难。”
何望舒听了,点点头:“熬过去,就能站住。”
陆国庆这回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是真心的:“对。”
就算是他,也不是次次都能修好机器。
那天锅驼机又闹脾气。
陆国庆通了管路,又从废旧零件堆里翻出几块垫片。
没有砂纸,他就地弄了点废机油掺上细沙,用破布包着,蹲在机子边上磨了半天。
沙沙地响,铁屑落在他膝盖上,亮晶晶的。
风一吹,又全没了。
不管怎么伺候,机器还是喘。
他蹲在那里,半天没动。手里的扳手搁在膝盖上,油泥顺着扳手往下淌,滴在沙地上,一滴,又一滴。
他不说话,就那么蹲着,只把手里的垫片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
这是他到了新疆以后,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不管用。
旁边等着栽苗的人越围越多,谁都没催,可那股焦急都写在脸上。
老韩过来看了看,没多说,只一句:“等不得了,先靠人背。”
陆国庆没应声。他把垫片装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
木桶抬出来了,扁担也压上肩。
几十个人,一趟一趟把水从渠边挑到沙梁后头。
沙地松,脚一踩就陷,水晃出来,裤脚湿一块,立刻又叫风吹干,硬邦邦地贴在腿上。
挑水的人排成一行,在黄沙上踩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路。
何望舒也跟着大伙儿,挑了两担。
扁担压上肩的时候,她咬了一下牙。
走第一趟还不觉得,第二趟走到半路,肩膀便烧起来。
不光是皮肉,就连骨头缝里,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拱一拱地疼。
到树坑边时,她放下扁担,靠着土墙站了片刻,才蹲下身去。
她蹲下去扶苗,手心碰到沙面,烫得一缩。
那沙是灼热的,像灶膛里才扒出来的热灰。
汗水刚从额角冒出来,还没流到下巴,就已经干了,在脸上结出一层细细的盐,绷得皮肤发紧。
嘴唇也裂开了,舌尖一舔,带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她把水一点点浇进去,那水在沙土里渗得极快,一圈暗色转眼便小了,再转眼,只剩一个浅浅的湿印子。
像是那水从没来过。
她看着那点湿痕,喉咙里忽然哽了一下,却没有哭,只慢慢把空桶提起来,转身往回走。
第三天傍晚,陆国庆终于把机子拼活了。
是从另一台报废的机器上拆了一个还能将就用的零件,又用旧铁皮剪了个垫圈,硬顶上去的。
垫圈剪得不圆,装上去的时候紧得很,他用扳手敲了好几下才卡住。
机子刚响的时候,声音还有些发虚,像一个人刚睡醒,气还没有倒匀。
他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又伸手拧紧一处接头,那声音才慢慢连成一股稳定的突突声。
水泵带起来时,渠水断断续续地抽上来,流不大,却实实在在沿着沟往前走,围在旁边的人都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
陆国庆没站起来,就那么蹲着,听水流进干裂的树坑,沙沙地响。
他伸手在机壳上拍了一下,拍出一声闷响。
那台锅驼机的铁壳上,那半行俄文字母已经彻底看不清了,被油泥和手掌磨成了一块光亮的印子。
夏初,外沿开始大规模分段栽树。
渠埂上,先下杨树和沙枣。
杨树苗是从老林带剪下的插条,有两指粗,一人高,直接埋进湿沙,栽下去的时候要两个人扶着,一个培土,一个踩实。
沙枣苗矮些,刺多,栽的人手上都扎了小口子。
再往外,迎风口后头的树坑里,移栽红柳和梭梭。
苗不是成车运来的,大半是就地寻、就近挖、就近移。
几个老兵和本地老乡天不亮就出去,沿着河滩和荒边一株株找。
野生红柳根扎得深,起苗时得顺着根路往下挖,挖断了不少须根,带出来的土坨常常也散了一半。
可哪一株有芽,哪一株根还壮,他们一眼就认得出来。
起出来以后,再用湿草裹紧抱回来,像抱着什么怕风吹坏的东西。
梭梭苗也有几株,是辗转弄来的,细得只有筷子粗,根却长,只在最外沿试栽一小片。
老韩说得很实在:“先别信谁一定能活。这地认谁,还得慢慢看。”
何望舒白天在外头立沙障、挖坑、扶苗,晚上还回识字班教书。
马灯一亮,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很大。
肩膀也显得格外直,虽然她自己知道,那肩膀白天刚被扁担压过,骨头里还酸着。
她教大家写“渠”“沙”“碱”“树”“柳”。
有人总记不住“柽”字,她就拆开来,一笔一笔地讲——左边是木,右边是圣。
她讲字时声音不高,调子很稳。
有人念错了,她也不急,只再讲一遍。
抬手在黑板上写字,当她写到“木”字最后一撇,手腕忽然一颤,粉笔“啪”地断成了两截。
屋里静了一下。
她弯腰去捡,却发现腰一时竟弯不下去,像有根硬木棍横在脊梁里。
坐在前排的年轻战士赶紧替她捡起来,她接过粉笔,笑了笑,若无其事地继续写。
何望舒晚上还记工、记苗数。
她还带着从江南带来的那支钢笔,只是到了这里,土纸吃墨,笔尖又涩,写得稍快一点,字边就要洇开。
她便一笔一笔慢慢写,写完一页,先搁在一边晾一晾,等墨干了再翻过去。
屋里马灯不亮,棉线编的扁芯,火苗一蹿一蹿的。
陆国庆修完机器,从这个门口经过时,偶尔会停一停。
何望舒低头写字,额前碎发里还夹着白日里没洗净的细沙,马灯光照上去,沙子亮晶晶的。
陆国庆之前从不进去,在外站一会儿就走。
有一回,他发现门口那张小板凳腿松了。
凳腿和凳面接榫的地方裂了一道缝,人坐上去就会歪。
第二天,他悄悄带了钉子来。
钉之前,陆国庆先把凳腿卸下来,往榫眼里塞了一小片木楔,再装回去,拿锤子敲紧。
敲的时候他用一只手垫在凳面上,怕声音太响。
钉好了,他把凳子放回原处,用手压了压,确定站稳了,这才放心离开。
何望舒晚上坐下时,觉得板凳稳了些。
低头看了一眼凳腿,看见那颗新钉子的头,圆圆的,亮亮的,在一圈旧木头上格外扎眼。
她抬头往外看了一眼,门外风正吹过柴草垛,沙沙响。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可她莫名知道是谁做的。
她坐回去,翻开本子,继续写当天没记完的数字。
写到一半,她嘴角动了动,随即又敛了回去。
突然,她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那条凳腿。
它稳稳的,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