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年，七月初二。
西山又热又闷，连山谷里的风都是烫的。知了趴在树上叫个不停，声音嘶哑，像生了锈的锯条。靶场边上的几棵老槐树被晒得叶子都卷了边，蔫蔫地垂着头。
刘大柱站在队列最前面，浑身被汗水湿透了，可他站得笔直，像钉在地上的木桩。身后是三十个兵，每人手里握着一根火铳，枪托抵在地上，枪口朝天，一动不动。这是他们练了两个月的成果。从最开始连火铳都端不稳，到如今能站成一条线，能听令齐射，能在硝烟中保持阵型。每一步，都是用汗水和时间堆出来的。
“装药！”刘大柱的声音在空旷的靶场上回荡。
三十个兵同时动起来。药匙从腰间抽出，探进药袋，舀出一勺火药，灌进枪口。通条抽出，插入，夯实。铅弹塞进去，再夯。火门盖上，倒上细火药。动作整齐划一，像一个人。
“举枪！”
三十根火铳同时举起来，枪托抵住肩膀，枪口对准远处那些草人靶子。
“放！”
刘大柱扣动手中那根火铳的扳机。枪响了，硝烟从枪口喷出。三十个兵紧跟着扣动扳机，三十声枪响汇成一声闷雷，在山谷里来回撞，撞得树上的知了都不叫了。硝烟弥漫，白茫茫的，把整个队列都罩住了。风吹过来，烟散了一些，露出那些靶子——三十个草人，大半都被打穿了，草絮飞得到处都是，有的草人整个脑袋都没了，只剩一根木棍戳在那里。
刘大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靶子，没有笑。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兵。“太慢了。”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从举枪到放，用了三息。三息，蛮夷的骑兵能冲五十步。五十步，够他们砍掉你们的脑袋。”
没有人说话。王二虎咬着嘴唇，赵铁牛攥紧了手里的火铳。他们知道刘大柱说得对。三息，太长了。可他们已经练了两个月了。从五息到三息，每缩短一息，都要练上几百遍、几千遍。手磨破了，虎口震裂了，肩膀被枪托撞得青紫，没有人在乎。可还是不够快。
“再来。”刘大柱转过身，对着靶子，“装药！”
三十个兵又动起来。
陆清晏站在靶场边上，看着这支队伍。他的官袍被汗水湿透了，粘在身上，很不舒服，可他顾不上。他在看那些兵的动作——装药、夯实、装弹、再夯实、举枪、瞄准、齐射。每一步都不多余，每一步都必不可少。这是他用了一个月，跟刘大柱一起琢磨出来的。从最开始的十个步骤，精简到七个，再精简到五个。不能再少了。可还是不够快。
“陆大人。”赵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陆清晏身边，也在看那些兵。
“赵大人。”
“你觉得，他们能用了吗？”
陆清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些兵又放了一轮齐射，硝烟还没散尽，刘大柱已经在喊“装药”了。那些兵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累。可他们没有停。
“能用。”陆清晏说，“可还不够。”
赵庸看着他。
“还需要时间。”陆清晏的声音很轻，“再给他们半年。”
赵庸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在硝烟中装填的兵，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半年。”他说，“我给。”
下午的训练是弹道计算。这是陆清晏亲自教的。
靶场边上搭了一个草棚，棚下摆着几排矮凳，坐着三十个兵。每人面前放着一块石板和一根石笔。这是他们第一次上这样的课，有人紧张，有人好奇，有人看着手里的石板发愣——他们大半辈子拿的都是刀枪，从来没拿过笔。
陆清晏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在一块大木板上画了一个弧线。“这是弹丸打出去之后走的路。不是直的，是弯的。从枪口出去的时候高，越走越低，最后掉在地上。”
有人举手。是王二虎。“大人，那怎么才能打中？”
“算。”陆清晏在木板上画了一条直线，代表地面，又在弧线的起点和终点之间画了几条虚线，“弹丸从枪口出去的时候，比靶子高。到了靶子那里，正好落下来。所以打远处的目标，要瞄高一点。打近处的，要瞄低一点。”
王二虎皱着眉，盯着那些线，看了很久。“大人，怎么知道瞄高多少？”
陆清晏在木板上写了一个数字。“距离，除以一百，再加两寸。比如靶子在五十步外，瞄高就是五十除以一百，再加两寸——两寸半。”
王二虎低下头，在石板上算了半天，抬起头。“大人，我不会算。”
棚里有人笑了，可笑声很短，很快就停了。陆清晏看着王二虎，这个在偏头关当了九年斥候的老兵，摸进过拓跋境的营地，杀了三个哨兵，活着回来了。他不会算数，可他知道怎么活着回来。
“不会算，就记。”陆清晏转过身，在木板上写下一行行数字，“三十步，瞄高两寸。四十步，瞄高两寸半。五十步，瞄高三寸。六十步，瞄高三寸半。记住这些，打的时候照着瞄。”
王二虎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抄。那本子是赵铁牛给他的，用废纸订的，封面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靶子。他写得很慢，字歪歪扭扭的，可他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傍晚的时候，赵庸把刘大柱叫到一边。
“你那个队列，”赵庸的声音很低，“能不能再密一些？”
刘大柱看着他。“密了，装填的时候会碰到旁边的人。”
“那就拉开间距。”
“间距大了，齐射的时候火力不够。”
赵庸沉默了。他知道刘大柱说得对。火铳的装填速度决定了阵型的密度——密了会相互干扰，稀了火力不足。这是一个死结，解不开。
“大人，”刘大柱忽然开口，“我想过一个问题。”
“说。”
“火铳能不能从前面装填？”
赵庸愣了一下。
“现在是从后面装填，退后一步，装好了再上前。可退后的时候，阵型就乱了。”刘大柱的声音很慢，像在一边想一边说，“如果从前面装填，前排的人装好了直接打，打完蹲下，后排的人从他们头顶打。这样就不用退了。”
赵庸看着刘大柱，看了很久。这个走路还有点瘸的老兵，腿上的箭伤还没好利索，可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自己的伤，是怎么把那些蛮夷打回去。
“可以试。”赵庸说。
刘大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可走得很快。
天黑了，靶场上安静下来。知了也不叫了，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陆清晏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些低矮的房屋。屋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晕从窗纱里透出来，在黑暗中格外显眼。那些光，像一颗颗还没熄灭的火种。
赵庸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陆大人，你觉得，这些人能用吗？”
陆清晏没有回答。他想起白天那些兵在硝烟中装填的样子，想起王二虎在石板上写数字时皱着的眉头，想起刘大柱说“从前面装填”时的眼神。
“能。”他说。
赵庸没有再问。
月亮从山那边升起来，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发白。远处的靶场上，那些被打烂的草人还立在那里，在月光下像一群沉默的哨兵。
陆清晏转过身，走回屋里。案上摊着那张弹道计算的木板，上面的数字被汗水蹭得有些模糊。他拿起炭笔，重新描了一遍。三十步，两寸。四十步，两寸半。五十步，三寸。
他描得很慢，每个数字都描得很认真。窗外，风停了，松林也不响了，整个山谷都沉进了深夜里。远处传来几声虫鸣，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