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八,李忠回来了。

他骑了三天的马,跑死了两匹,人瘦了一圈,可精神还好。他进了宫,把拓跋境的回信交给皇帝。信是鞑靼文写的,旁边附了译文。拓跋境说,五万两黄金,少一两都不行。他会在七月初五派人到雁门关接收,让大雍的人乖乖送到,别耍花招。

皇帝看完,把信放在御案上,没有说话。李忠站在旁边,等着他开口。

“去告诉陆清晏,七月初一,准时出发。”皇帝的声音很轻,“告诉他,安平在等。”

七月初一,京城又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像牛毛。车队从朝阳门出发,沿着官道往北。陆清晏骑在马上,穿着蓑衣,戴着斗笠。雨水顺着斗笠的边沿往下流,滴在蓑衣上,啪嗒啪嗒。他没有避雨,也没有加快速度。他就那么骑着,不快不慢,像一个真正的押运官。

方书办站在城门口,看着车队远去。他的手在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想喊一声“大人保重”,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来。

车队走远了,消失在雨幕里。方书办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亮晃晃的。他转过身,走回户部衙门,继续整理那些秋粮的报表。

七月初三,车队过了大同。

再往北,就是雁门关的地界了。路上越来越荒凉,村庄越来越少,行人几乎看不见。偶尔有几队商旅经过,也是行色匆匆,不敢多留。刘大柱骑在马上,四处张望,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大人,前面有情况。”他勒住马,指着远处。

陆清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有几个黑点,正在往这边移动。他眯起眼,看了好一会儿,那些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是骑兵,十几个人,穿着鞑靼人的衣裳,骑着高头大马。

“别慌。”陆清晏的声音很稳,“咱们是送黄金的。”

那些骑兵很快到了跟前。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疤,眼神很凶。他勒住马,围着车队转了一圈,用生硬的官话问:“你们是送黄金的?”

“是。”陆清晏从怀里掏出那份国书,递过去。

汉子接过去,看了一眼,又还给他。“可汗说了,让你们送到关外。到了关外,自然会有人接应。”

陆清晏点了点头。汉子又看了他一眼,调转马头,带着人走了。

刘大柱松了一口气,手从刀柄上放下来。“大人,他们会不会起疑?”

“不会。”陆清晏看着那些远去的骑兵,“他们只关心黄金。”

七月初五,车队到了雁门关。

周总兵站在城门口,亲自迎接。他看着那些刷着金漆的木箱,看着那些驮着铁料的驮马,看着那些穿着民夫衣裳的兵,眼眶红了。他知道,箱子里装的不是黄金,是火药。驮马上驮的不是铁料,是火炮。那些民夫不是民夫,是神机营的兵。

“陆大人。”他走上前,抱拳行礼。

陆清晏下了马,还礼。“周将军,东西都带来了。”

周总兵点了点头,转过身,对身后的兵喊:“打开城门!”

城门缓缓开了。车队鱼贯而入,车轮碾过城门洞里的石板,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陆清晏走在最后面,进了城,回头看了一眼。关外,天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口倒扣的锅。风吹过来,带着沙砾,打着他的脸,生疼。

他没有再看,转过身,走进了关内。

当天夜里,雁门关的守军开始卸货。火药搬进库房,火铳分到各营,火炮在城墙上架好。刘大柱带着神机营的兵,在城墙下集结。三百人,站成三排,火铳扛在肩上,一动不动。

周总兵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兵,看着那些火铳,看着那些火炮。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他守了雁门关二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他转过身,看着陆清晏。

“陆大人,这些东西,真的能打退蛮夷?”

陆清晏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些兵。“能。”

周总兵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看着关外那片黑漆漆的夜。那夜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可他知道,天总会亮的。

七月初七,拓跋境的使臣来了。

他带着几十个骑兵,在关外叫门。周总兵让人开了城门,让陆清晏出去见他。陆清晏骑着马,带着几个随从,出了城门。使臣看见他,哼了一声。“黄金呢?”

“在关内。”陆清晏的声音很平,“五万两,一两不少。可汗什么时候退兵?”

使臣笑了。“退兵?可汗说了,黄金到了,先验货。货真价实,再谈退兵的事。”

“怎么验?”

“让我们的人进去,点验。”

陆清晏沉默了一会儿。“不行。关内是军事重地,外人不得入内。黄金可以搬到关外,让你们的人在外面点验。”

使臣想了想,点了点头。“明日。明日午时,关外交割。”

他调转马头,带着人走了。

陆清晏骑着马,站在关外,看着那些远去的黑点。风吹过来,带着沙砾,打着他的脸。他坐了很久,才调转马头,回了关内。

当天夜里,周总兵把所有的兵都召集起来,站在城墙下。他站在高处,看着那些熟悉的脸,看了很久。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明日,关外交割黄金。拓跋境的人会来。他们以为,咱们还在求和。他们不知道,那些黄金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箱子里装的是火药。能炸开他们城墙的火药,能烧毁他们粮草的火药。”他的声音大起来,“明日,等他们把黄金搬走,咱们就动手。烧黑水城,烧他们的粮草。让他们饿着肚子,看他们还怎么打仗!”

城墙下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些兵举起了手里的刀枪,喊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可很沉,像闷雷从地底下滚过,震得城墙上的灰都在往下掉。

陆清晏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兵,看着那些火铳,看着那些火炮。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攥得指节都疼了。他想起安平公主说“望陆大人早作准备”时的字迹,想起她说“安平泣血顿首”时的笔划。她还在等。明天,他就要让她看到,他没有让她失望。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上一章|返回目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