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牌声响起。
还没等打完一圈,沈小冉搬了个小凳,贴着赵淑梅的后背坐下。
小丫头盯着牌面。
三姑父罗森正蹲在台阶上洗着一副扑克牌,冲着沈一鸣招了招手。
“一鸣,光坐着多没意思,过来摸两把炸金花?”
沈一鸣刚想摆手说身上没带零钱,后腰的衣服下摆被人扯了扯。
回过头,沈小冉溜达了过来,从兜里摸出五张皱巴巴的一百块,塞进沈一鸣手里。小丫头踮起脚尖。
“哥,拿着,给老赵家争点气,多赢点他们的钱。”
沈一鸣揉了一把她毛茸茸的脑袋。
“那我要是输了呢?大不了连本带利,双倍赔给你。”
沈小冉眯起眼睛。
“那你还是多输点吧,最好连裤衩都输给三姑父。”
院门外传来刹车声。
韩棋推开车门,手里提着两盒进口水果,跨进院子,身后跟着个戴着厚底眼镜、夹着皮包的技术员。
“沈总!久等了!”
韩棋这一嗓子,院子里搓麻将、打扑克的亲戚们停下了动作。
大伙中也有关注动态的,知道韩棋的搞房地产的,都认为他是个流氓。
一时间不明白,他是来干吗的。
但当众人得知沈一鸣要把这座住了几十年的土砖老宅推平重建时,四周安静了下来。
四叔手里捏着两张扑克牌。
“一鸣啊……这好端端的房子说拆就拆?你打算盖个什么样的?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沈一鸣接过韩棋递来的烟,凑在火机上点燃,吸了一口。
“也没打算弄得多夸张,就盖个三四层的小别墅,带个院子,差不多也就行了。”
四叔一拍大腿。
“三四层的小别墅?现在红砖水泥可是见天地涨价,再算上人工费……这满打满算,起码得砸进去二十万啊!”
二十万。大伯母手里的麻将牌掉在桌上,几个婶子也愣住了。对这些乡下人来说,二十万是个天文数字。
沈一鸣没理会这群亲戚,冲着韩棋和技术员招了招手。
“走,去外头看看地形。”
爷爷沈加绪拄着拐棍站起身,跟在三人后面出了院子。
冷风卷着地上的枯草打转。
技术员拉着尺,在老宅四周的老屋基上丈量了一圈,翻开本子计算了一番,推了推眼镜。
“沈总,宅基地总面积在两百六十平左右。您这边大概是什么预算?”
沈一鸣还没开口,沈加绪挤了过来,摆着手。
“不用盖太好。就照着你四叔家那个两层小楼的样式弄就行了。你四叔那房子前年刚盖的,连装修带买家具,统共花了十来万。钱得留着娶媳妇用。”
沈一鸣点点头。
“放心吧爷爷,我心里有数。”
隔壁一个端着饭碗的村民溜达过来。
“老沈叔,带着人量地呢?这是要翻修屋顶啊?”
沈加绪挺直了腰板。
“翻修啥屋顶!我家欢欢出息了,嫌这破房子漏风,准备直接推了盖新房子呢!大别墅!”
趁着老爷子跟村民说话的功夫,沈一鸣往后退了两步,将技术员拉到墙根底下,韩棋也凑了过来。
沈一鸣脸上的温和收敛了。
“刚才是说给我爷爷听的。室内建筑面积二百六十平左右,外面围一个独立小院。风格走新中式,外墙贴青砖,里面用红木打底,地暖、中央空调都配上。预算一百五十万,硬装。不够再加。”
韩棋浑身一哆嗦。
一百五十万?
他韩棋这几年在工程上摸爬滚打,回老家花八十万盖了栋洋楼。
现在,这个刚满十八岁的高中生,张嘴就是一百五十万,还只是硬装。
冬日的夜色来得快,不到七点,寒气把街巷里的行人都逼回了屋里。
长兴小区楼下的沿河步道上,路灯拉长了三道人影。
徐军双手插在呢子大衣兜里,凑在何娟耳畔说着什么。
何娟那张平日里在讲台上不苟言笑的脸忽然泛起了微红,拿手肘顶了男人胸膛一下。
徐军笑了起来。
走在后头的徐若彤把下巴缩低。
几个月前,这两口子还在家里闹离婚。
那时候父亲连家都不回,身上总沾着劣质香水味。
可如今,母亲那张挑剔的嘴闭上了,父亲每天准点回家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哼着老歌。
徐若彤看不懂,但这久违的烟火气让她那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前头走着的徐军刹住脚步,回过头。
“彤彤,你最近几次摸底考试,名次掉得有点狠啊。”他上下打量着女儿,“是不是高三压力太大了?实在不行,爸明儿带你去省城散散心。”
徐若彤脸颊腾起两抹红晕,说不出话。
何娟一把将徐军拉到身侧。
“高三复习阶段,成绩有起伏再正常不过了,你一个连高中都没念完的大老粗懂什么?别在这瞎操心给孩子施压。”
徐军耸了耸肩。
“考得差怕什么,大不了上个二本。退一万步讲,就算考不上,你老爸我拼死拼活打下的这些家业,以后还不全都是我宝贝闺女的?”
“爸!你别胡说!”
徐若彤抬起头,寒风吹乱了她的刘海。
“就算只能考上二本,我也绝对不会去念的。我会复读,复读一年不行就两年。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985。”
何娟嘴角向上牵了牵。
徐军叹了口气。
“行行行,有志气。不过话说回来,放眼咱们这周围一片儿,我现在是真服了你们班那个沈一鸣。好家伙,一边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连首富马光福都跟他称兄道弟,一边还能把成绩提上去。”
听见那个名字,徐若彤心跳漏了半拍,手指悄悄攥紧。
“他就是那样的人,做事情目标感极强。只要是他认准的事,专注起来外界什么干扰都没用。”
徐军往前探了探身子。
“哎,老何,我可听商会里的人传,这小子最近跟唐智生家那个大女儿走得很近啊?是不是在谈恋爱?”
“闭嘴!”
何娟一把掐住徐军的胳膊。
徐若彤僵在原地。
不远处的林荫道拐角,传来喘息声。
“妈,您悠着点,这萝卜又不是金砖,您非得从乡下扛几十斤回来干嘛!”
沈一鸣两只手拎着五六个撑得快要炸裂的蛇皮袋,额头渗着细汗。
他身旁,赵淑梅和沈小冉同样大包小包,一家三口正朝单元门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