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日 上午 商丘 前指】
屋子里的光线被地图分割成一块块。左慎之站在桌边,手指虚按在地图商丘西北那片用铅笔画出的不规则圆圈上,那里标注着几个小字:预设伏击区。
门被推开,周子坤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份电报。
“动了。”
左慎之看了一眼赵远山。赵远山点点头,手指在操控终端上点了几下。
几分钟后,平板上的画面亮起来,无人机传回的画面由模糊变得清晰。
那条废道、两边的荒田、还有正缓慢向前蠕动的几辆坦克,都出现在屏幕里。
几个人围过来,盯着那四辆黑乎乎的铁疙瘩和跟在后面的步兵,看他们走走停停,朝两边的林子和土坡打枪放炮。
赵远山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把画面放大。
“一个中队坦克,四辆,步兵一个加强中队,沿李庄到刘口那条废道推进。时速不到五公里,边走边打枪,走几步停几步,朝两边的林子、土坡扫机枪放炮。”
左慎之看了看屏幕,又走过去看了一眼地图。
“走多远了?”
“刚过接触线,不到两里。”赵远山说,“队形缩得紧,步兵全跟在坦克屁股后头,半步不敢离。”
旁边一个参谋忍不住插话:“这哪是进攻,这是拿棍子捅马蜂窝,生怕里头没东西。”
“他们就是在捅。”周子坤说,“冈村想听听,咱们这马蜂窝里,到底是空的,还是藏着一窝要命的黄蜂。”
左慎之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转身看向屋里几个人。
侦察参谋,作战参谋,通讯员,都看向他。
“告诉前面,让他们走。只要坦克不朝咱们预设的雷区和反坦克壕拐,机枪子弹爱往哪扫往哪扫,炮弹爱往哪落往哪落。不许还击,一枪都不许放。通知所有单位,保持静默。”
“是!”通讯员转身去传令。
“赵远山。”左慎之又说。
“在。”
“无人机盯死。他们每停一次,打几枪,朝哪个方向,步兵什么状态,我都要知道。”
“明白。”
命令下去,指挥部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窸窣和电台偶尔的电流噪音。
【同一时间 ,李庄,刘口废道】
近藤少尉坐在九七式中型坦克的炮塔里,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手里举着望远镜。
引擎声在耳边轰鸣,带着股呛人的柴油味。
视线里,黄土路向前延伸,两边是收割后荒芜的田地,再远些是稀疏的树林和起伏的土丘。
安静,太安静了。除了风声和坦克履带的轧轧声,什么也听不见。
“十点钟方向,独立家屋,机枪试探。”他对着喉部通话器下令。
炮塔同轴机枪立刻哒哒哒地响起来,子弹打在几十米外那间半塌土房的残墙上,激起一片尘土。
等了十几秒,毫无反应。
“继续前进,速度维持。”
近藤缩回车里,抹了把额头的汗。车舱里闷热,混合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他心里憋得慌。上面的命令明确得让人窒息:每小时五公里,每公里火力侦察,遇强即撤。
这简直是把他们当成了裹着铁皮的诱饵,伸出去,等着不知道从哪来的致命一击。
“小队长,这地方……”驾驶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执行命令。”近藤打断他。
坦克继续以步行的速度向前蠕动。每隔一阵,机枪或坦克炮就会轰鸣一次,轰向某个可疑的草丛、土堆或断墙。
每一次开火,都像在寂静的深渊里投下一颗石子,却始终听不见回声。
【商丘 前指】
赵远山盯着屏幕,手指在平板上滑动,把画面放大缩小。四辆坦克的移动轨迹被标成红线,步兵散开的点状分布也一清二楚。
“停下来了。第二公里标记处。”他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实时汇报,“步兵下车,在坦克周围散开警戒。坦克炮塔在旋转,观察……又朝十一点钟方向的矮坡开了两炮。爆炸,无反应。步兵重新上车,继续前进。”
“时速降到四公里左右了。”周子坤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说道。
“让他们走。”左慎之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缸喝了一口,“越怕越慢,越慢越怕。告诉前沿观察哨,隐蔽好,除非鬼子摸到眼皮底下,否则不准暴露。”
【傍晚 李庄西北五公里处】
近藤的坦克小队停在了地图上预设的五公里极限线附近。
前面是一片更开阔的洼地,远处有几道连绵的土岭。
他们用了一整个白天,才像蜗牛一样爬完这五公里。
打了不下几十次枪炮,消耗了不少弹药,却连个鬼影子都没摸到。
“建立环形防御阵地。”近藤下令,“坦克在外,步兵在内,布置岗哨,设置障碍。”
士兵们开始忙碌,挖掩体,拉铁丝网,架机枪。有人小声嘀咕:“这地方……真安静。”旁边的人没接话,只是把工兵锹往土里又扎深了些。
近藤让通讯兵发报:“已抵达五公里线,未遇任何抵抗,经持续火力侦察,未发现敌军踪迹。请求指示。”
【新乡 日军指挥部 四月二十日 清晨】
冈村宁次面前摊着近藤小队发回的报告,以及航空兵清晨的侦察照片。
照片显示,那片开阔地上只有日军自己挖出的临时工事和几辆坦克的微小轮廓,周围一片寂静。
他拿起另一份电报,是夜里监听单位截获并破译的,来自黄河部的又一份通讯,内容更加紧急,催促援兵速至兰封。
土桥一次站在一旁,低声道:“司令官,侦察支队已按计划完成试探,未发现异常。是否……”
冈村沉默着。所有的情报碎片,遇袭、电文、目击、以及眼前这份平安无事的报告,都在他脑子里转。
理性告诉他,那片区域的空很可能是假的,是陷阱。
但另一个声音,混合着大本营的压力、时间的消耗,在低声催促。
他需要更多的安全证据。
“命令第十二战车联队,”
冈村终于开口,“第二中队,配属第二步兵大队,沿第一侦察支队路线及侧翼,向前推进至八公里线。进行第二轮火力侦察与占领。若遇抵抗,条例同上。若仍无异常,就地巩固阵地,等待下一步命令。”
“哈依!”
【四月二十日 白天】
更多的坦克和步兵,沿着昨天碾出的车辙印,更加小心也更加深入地开了进来。
同样的流程,缓慢推进,频繁开火试探,警惕到极点的观察。
同样的结果,除了自己制造出的硝烟和噪音,一无所得。
下午,第二份报告送到冈村桌上:推进至八公里线,未遇抵抗,已建立前进支撑点。
冈村宁次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两支深入敌境却安然无恙的蓝色箭头。
那片被红圈标注的区域,仿佛真的成了一块不设防的空白。
所有的疑虑,在接连的平安无事面前,似乎都变得有些多余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指挥部里所有的参谋军官,最后落在作战参谋身上。
“命令第十二战车联队剩余主力,全部投入。目标,穿越西北区域,向商丘侧后迂回攻击。我要在明天天亮之前,看到我们的战车出现在商丘的西门外。”
“哈依!”
【四月二十日 傍晚 商丘西北 预设伏击区】
太阳已经落山,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
开阔的洼地里,数十辆坦克排成纵队,正缓慢向前推进。
伴随的步兵散在两侧,跟着履带轧出的辙印往前走。
没有说话声,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履带的金属摩擦声。
连续两天的平安无事让士兵们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些,但谁也不敢真把枪放下。
【几十里外 商丘前指】
无人机在高空盘旋,将每一个光点清晰标注。步话机里不断传来报告声。
“红箭小组报告,敌先头部队已进入一号打击区。”
“火箭筒分队报告,敌主力纵队已完全进入伏击圈。”
“反坦克壕前方观察哨报告,敌尾部车辆已通过阻塞点。”
报告声此起彼伏,平静之下压抑着火山般的能量。
左慎之站在屏幕前,看着那条钢铁巨蟒完全钻进了口袋,最后的尾巴也消失在预设的闸门之后。
“开火。”
命令通过步话机传到伏击区。
走在最前面的那辆坦克刚驶过一块被标记过的土堆,车身猛地一震,右侧履带下方爆出一团火光。
车歪在原地,动不了了。
“敌袭!”有人在无线电里喊。
喊声未落,更致命的打击就到了。土岭后方,荒草丛里,几道白烟几乎同时窜出,拖着尾焰扑向纵队的头和尾。
第一发撞在最前面的坦克正面,轰的一声,炮塔和车身的连接处炸开,浓烟裹着火舌从所有舱盖缝隙往外冒。
车里的人连爬出来的机会都没有,第二发又到了。
队伍最后的坦克同时被击中,发动机舱起火,驾驶员推开头盖往外爬,刚露出半个身子就被子弹打倒,挂在舱口一动不动。
斩头去尾。整条纵队被堵死在洼地中央。
日军士兵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有人喊下车散开找掩护。
有人抱着枪往两侧跑,有人趴在坦克后面不知道该往哪开枪。
但两侧不到三百米的地方,早就有火箭筒在等着他们。
“放!”
命令从步话机里传出来,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清楚楚。
刹那间,成片的火箭弹拖着白烟从草丛、土坎、断墙后腾起,像一群惊飞的鸟,扑向洼地里挤作一团的坦克。
一发撞在坦克侧面,薄弱的装甲瞬间被撕开,金属射流在舱内横扫,弹药殉爆的巨响把炮塔整个掀上了天。
又一辆坦克试图转向,履带刚动,两发火箭弹几乎同时命中,一发打在炮塔根部,一发钻进发动机舱。
车停下来,舱盖推开,里面的人刚露头就被扫倒。
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爆炸声连成一片,分不清点数。
日军步兵的处境更惨。离开坦克掩护的人,刚跑出几步就被扫倒。
躲在坦克后面的人,坦克炸了,他们跟着炸。
趴在地上的人,被飞溅的弹片和殉爆的碎片打得抬不起头。
一个军曹蹲在土坎后面,扯着嗓子喊机枪架机枪朝左边,话没喊完,一发子弹从他太阳穴钻进去,他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旁边的士兵看着他倒下,愣了一秒,然后抱着头往更远处跑,跑了几步,被迎面扫来的弹雨打成了筛子。
“别跑!回来!”有人在喊,但已经没人听了。
一辆坦克的驾驶员推开舱盖爬出来,衣服烧着了,在地上打滚,滚了几圈,不动了。
另一辆坦克的车长钻出炮塔,举着手枪朝黑暗中乱打,打光子弹后又去摸腰间的手雷。
手雷刚拉开,一颗流弹打在他胸口,他倒进炮塔里,手雷在里面炸开,把整个炮塔从内部掀变形。
混乱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爆炸声渐渐稀落下来,枪声也停了。
洼地里到处是燃烧的坦克,黑烟滚滚,火光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些还在抽搐,有些已经烧成了焦炭。
活着的日军士兵四散奔逃,跑进夜色里,不见踪影。
步话机里传来声音:“伏击区报告,敌坦克部队全歼。清理战场,注意残余。”
【新乡 日军指挥部】
通讯参谋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来的,脸色惨白,手里抓着刚刚译出的电文,手指都在抖。
冈村宁次正在和参谋们推演主力投入后的下一步计划。看到参谋的表情,他心里猛地一沉。
“司令官阁下,第十二联队急电……”参谋的声音嘶哑。
冈村一把夺过电文。
电文很短,措辞混乱:“我部在西北方向预定区域遭毁灭性伏击!敌军使用未知反坦克火器,数量极多!我战车大量起火!道路被断!请求紧急战术指导!请求航空兵全力支援!”
后面是更简短的、几乎是戛然而止的片段:“无法脱离,伤亡惨重,左翼崩溃……”
通讯中断,只剩一片不祥的电流噪音。
指挥部里死一般寂静。所有参谋都站立在原地,连呼吸都仿佛停止。
土桥一次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冈村宁次捏着电文,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缓缓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窗外是华北平原沉沉的夜色。
远处天际,有一线不正常的暗红,不知是晚霞,还是坦克燃烧的火光映出来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神色凝重。
屋里没人敢出声,连呼吸声都压到最低。
那封电文还摊在桌上,轻飘飘的一页纸,却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过了几秒,他摆了摆手。
“都出去吧。”
土桥一次带着几个参谋们鱼贯而出。最后一个人把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几人没人敢走太远。
几秒钟后,屋里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墙上。
然后是长久的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