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蕖华眉头蹙起,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心中暗自思忖。
能在京城不着痕迹地请走重臣家眷,做出这般看似荒诞,却极尽惩戒之意手段的人,除了……
她抬眸,对上丹荔那意味深长,还带着点解气的眼神,心里已然明了。
果然,是萧恒湛。
丹荔小声道:“奴婢还听说,天还没亮,就有几位大人府上,收到了提醒,说是家中姑娘若管不住口舌,喜好议论是非,下次怕就不止是说戏这么简单了。”
“如今那几府里,正鸡飞狗跳地约束自家女儿呢,但也有一些人,吵着闹着要将此事禀告陛下,且要闹一阵子呢。”
陆蕖华垂下眼帘,看着医书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心头一时滋味难辨。
明白萧恒湛是在替她出头,用他的方式警告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
可这般不留情面,对几位朝臣家眷动手,无异于将他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如今在朝中本就因军权在握,圣眷正隆而招人忌惮,再添上残害官眷的恶名,只怕有人不会善罢甘休……
陆蕖华指尖微微蜷缩,语气担忧:“丹荔,你派些人手去接应将军,让他下朝先回府,说我有话要对他说……”
她话音未落,门房小厮就急匆匆走进来。
“姑娘,侯府派人来请你过去,他们说若是姑娘借口推脱,不介意再派亲卫来请,还说……”
他噎了一下,不敢继续往下说。
陆蕖华面色凝重,一字一句:“继续说!”
“还说……将军如今正被都察院盯着,若是侯府亲卫来请姑娘时,跟将军的人起了冲突,新罪旧罪一起算,便是谁也护不住将军了。”
陆蕖华闭了闭眼,指节死死攥住案几边缘。
她明明早就知道,侯府那些人根本没把萧恒湛当成真正亲人。
可看着他们在此刻落井下石,用萧恒湛的性命前程当筹码,只为逼她去侯府一趟。
她就忍不住替萧恒湛叫屈,更是怒从心中来。
什么一荣俱荣,什么家族颜面,在他们眼里,竟抵不过一时的泄愤和拿捏!
陆蕖华缓缓睁开眼,眸中森冷,淡淡道:“备车。”
于此同时,金銮殿内。
几位须发皆白,面色涨红的臣子跪在御阶下,声泪俱下,对着御座旁代为主持朝会的大皇子哭诉。
“求殿下做主啊!萧恒湛他……他简直无法无天!”
张御史涕泗横流,“小女不过是与几位闺中好友说了几句闲话,他竟派人将她们掳去,囚禁在茶楼一整夜。”
“小女归家时惊恐过度,高热不退,喉咙嘶哑,太医说怕是伤了根本,日后能不能言语都未可知啊。”
“殿下,这哪里是惩戒,这分明是残害人命!”
“臣附议!”
另一位大臣叩首,声音悲愤。
“臣那不懂事的女儿,是说了几句不当之言,可女儿家名声何等重要?他将几个未出阁的姑娘拘在外头一夜,如今满城风雨,流言蜚语,叫我女儿日后如何议亲嫁人?”
“这分明要逼死我全家啊!求殿下为臣等做主,严惩此等凶徒!”
“萧恒湛恃宠而骄,目无法纪,对官眷尚且如此狠毒,对同僚,对百姓又将如何?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殿下!”
哭诉声此起彼伏,将残害家家、毁人名节的几顶大帽子,死死扣在站在武官队列前列,面色平静无波的萧恒湛头上。
大皇子坐在御座旁的椅子上,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继位听政才不过数日,朝堂上这些老臣一个个资历深厚,他压不住。
偏偏萧恒湛又是他眼下最倚重的臂膀,哪边都得罪不起。
他下意识看向萧恒湛,见对方身姿挺拔如松,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仿佛殿上这沸反盈天的指控,与他毫无干系。
“萧将军,诸位大臣所言……你可有辩解?”大皇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发虚。
萧恒湛步伐沉稳地走出队列,朝大皇子及御座方向略一抱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嘈杂。
“回殿下,臣无话可辩。”
“昨日确有几位府上千金,因在裴府门前公然议论朝中将领,编排侯府女眷,言辞不堪,有失体统。”
“臣身为当事者兄长,略施薄惩,以正视听,至于掳掠囚禁,残害之说,纯属无稽。”
萧恒湛转头看向几位大臣,眼尾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语气略带两分无赖:
“茶楼雅间,点心茶水齐备,仆从伺候周全,何来囚禁?几位小姐精神不济,乃是自身体弱,又兼言语过多所致,与臣何干?”
“至于名节……”他眸子暗了暗,意有所指:“若几位大人当真如此看重女儿名节,当初便该严加管教,而非纵容其在外肆意妄言,惹祸上身。”
他一番话,不急不缓,将薄惩说得理所当然。
“你这是强词夺理!”
张御史气得浑身发抖。
眼看着殿上又要吵成一团,一直没说话的程相国,轻咳了一声。
这位历经三朝,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老臣,只一声,便让殿内安静下来。
程相国抬起浑浊锐利的眼睛,目光扫向那几位激愤的大臣,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几位同僚爱女心切,其情可悯,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肃:“女子当以贞静贤淑为本,未出阁的姑娘于大庭广众之下,议论朝臣编排贵女,捕风捉影,搬弄是非,此乃失德失行,长此以往,家风何以正?国本何以固?”
几位大臣脸色一变,想要反驳,却被程相国抬手制止。
“至于萧将军……”
程相国看向萧恒湛,目光深邃,“维护家人其心可原,但动用私刑,惊扰官眷,手段过激,有失朝廷体统,此风,不可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老臣以为,萧恒湛此举,虽事出有因,但法理难容,当殿杖责五十,以儆效尤,既惩其过亦安众心,请殿下裁决。”
“杖责五十?”大皇子微微蹙眉,神情有些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