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岛的菜地一天比一天绿。
黄瓜爬满了架子,豆角垂下来一根一根的,玉米比人还高。
小百合每天在地里忙活,浇水、拔草、捉虫,忙得满头汗,但脸上一直挂着笑。
白丸有时候去帮忙,有时候站在地边上看着,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菜地活了,人也就活了。这是王丽说过的话,她一直记得。
那天傍晚,白丸去给女首领送药。
女首领腿上有旧伤,一到阴天就疼,白丸用从雾岛带来的草药给她敷。
山洞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石壁上。
女首领坐在那块铺着兽皮的大石头上,把裤腿卷起来,露出膝盖。膝盖肿了,红红的,摸上去发烫。
白丸蹲下来,把草药敷上去,用布条缠好。她低着头,专心包扎,没说话。
女首领也没说话。山洞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噼啪响。白丸缠好了,抬起头,正好对上女首领的脸。
那道疤从左眉一直划到右嘴角,在油灯的光线下像一条红色的蛇。她看了无数次,但从来没问过。
女首领看着她,知道她想问。“你想知道这道疤怎么来的?”
白丸犹豫了一下。“你愿意说吗?”
女首领沉默了一会儿。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手指从眉骨滑到嘴角,动作很慢,像是在摸别人的脸。
“年轻的时候,有人想抢我的位置。”她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岛上不止我一个首领。有两拨人,一拨跟我,一拨跟他。他比我壮,比我狠,但他没我聪明。”
“我设了个陷阱,把他引进去,他掉下去了。没死,爬出来了。他拿着刀来找我,我跟他打。他划了我一刀,我捅了他一刀。他死了,我活了。”
白丸没说话。她看着女首领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很深很亮的眼睛。
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很老很沉的东西。像是石头,被风吹了八十年,被雨打了八十年,但还在。
“你杀了他?”白丸问。
“不杀他,他就杀我。”女首领放下手,看着山洞的洞口。
外面天快黑了,最后一缕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地上,黄黄的。
“那时候岛上很乱。没人管,没有规矩。你想活,就得比别人狠。我不想杀人,但我不想死。”
白丸想起自己刚来岛上的时候。她怕很多东西。怕黑,怕枪,怕死。
她没杀过人,没见过杀人,不知道杀人是什么滋味。但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从自己身上知道的,是从女首领身上。杀人不是狠,是没办法。不杀他,他就杀你。
不狠,就活不下去。这个岛上,没有法律,没有警察,没有法院。只有你,只有我,只有刀。
“你后悔吗?”白丸问。
女首领看着她。“后悔什么?”
“杀了他。”
女首领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白丸的眼睛,那双年轻的、干净的、没见过血的眼睛。
“后悔。”她说,“但不是因为杀了他。是因为他逼我杀了他。我不想杀人,但他不给我别的路。他只想杀我,我没办法。”
白丸没说话。她低下头,把剩下的草药收进布袋里。女首领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
“你怕我?”
白丸抬起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不想杀人。你只是没办法。”
女首领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高兴,是释然。她在这岛上活了八十年,没有人理解过她。
那些女人怕她,听她的,但没有人理解她。白丸理解她。
不是因为白丸也杀过人,是因为白丸知道,杀人不是选择,是没办法。
“你是个好孩子。”女首领说,“你的眼睛干净。”
白丸站起来,拿着布袋,往洞口走。走到洞口,她停下来,回头看着女首领。
女首领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道疤在光里是红色的,在影子里是黑色的。
她看着白丸,眼睛里有光。不是凶光,是另一种光。白丸说不上来,但她知道,那不是恶人的光。
那天晚上,白丸在日记里写:“女首领今天跟我说了她的疤。她杀过人,但她说她后悔。不是因为杀了他,是因为他逼她杀了他。”
“我想,这就是这个岛上的规矩。不是好人活下来,不是坏人活下来,是想活的人活下来。她想活,所以她活到了现在。八十年。她还会活很久。”
范建后来看了白丸的日记,没说话。
月影问他怎么了,他说:“白丸长大了。”
月影没问为什么,她知道。
白丸以前只会怕,现在她长大了。
在药岛上,在那些女人中间,在女首领的疤面前。
她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