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
虽然这段时间,扬州依旧没有下雨,但胜在粮价稳定,逃荒的灾民也被官府有条不紊地安置。
扬州各项赈灾事宜井井有条,一点都不像大荒之年。
这段时间,市井乡野不乏颂扬林高远的声音。
见状,唐子羽也终于能够真正静下心来,为乡试做最后的准备。
因为乡试的时间固定,所以乡试不像童试,一般不会提前发什么报名通知。
约定俗成,七月中旬开始报名,八月初六结束。
乡试每三年一次,逢子、卯、午、酉年的八月便会举行。
考试的日子也比较固定,第一场入场的日期一般就定在八月初八。
满打满算,距离乡试也就一个多月了。
唐子羽打算过几天,就动身去金陵。
为什么要去这么早?
因为有一个他心心念念的人,终于要再见了。
一年多的时间,竟然也在不知不觉中过来了。
这一年,李重华的身影不仅没在他的心中褪色,反而愈发清晰。
每次看到那些书,看到李重华留在上面的字,就感觉有人在陪着自己挑灯夜读一般。
他唯一有些怨念的是,到现在他都不知道李重华的女儿身长什么样。
每次思念的时候,他想的只能是李重华女扮男装的样子。
后来细细想来,李重华肯定是用了面具之类的东西改变过自个儿的相貌。
让她看起来只是有点男生女相,而不会让人往她就是姑娘那方面想。
要不然,他不可能瞧不出端倪来。
单单只是想到即将要到来的见面,唐子羽的心潮都无法平静。
他也说不明白,为什么他对李重华的感情转变的那么快。
从接受她是女儿身,到满心喜欢,只用了一个下午。
也许真如古人所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
苏府。
“祖父,我打算再过几天就去金陵。”
席间,苏明德说道。
苏炳点了点头:“承志,这次你和明德一块儿去。要是明德高中,可就是举人了!”
苏承志应道:“我原也是这般打算。明德,当年你爹我连考了五次乡试而不中,你三叔比我强,考了六次不中。就看你能不能一举高中了。”
苏承宗恼怒地看了一眼苏承志:“好端端的,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大哥倒是两次就考中了,可惜福薄命短。”
“我堂堂苏家,高门望族,好长时间没再出过举人了。”苏炳叹了一声。
“可惜我那好外孙徐辉他姓徐,不姓苏。要不然他这次乡试高中,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老太爷说这话,未免教明德伤心。徐辉高中是板上钉钉,明德高中就不是十拿九稳?”侯雁开玩笑道。
苏明德神色不虞,又使劲往嘴里扒拉了几口米饭。
自家儿子自家心疼,于曼姝赶紧说道:
“这时候你们就别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让明德好好考完再说。”
侯雁这才讪讪地闭上了嘴。
而每当说起科举的话题,苏明轩都是一言不发。
他高价囤粮那事儿还没过去呢。
这时候要是再让祖父想起他科举舞弊的事儿,那不是触霉头吗?
所以就连夹菜,苏明轩都小心翼翼,生怕招来别人的注意。
但怕啥来啥,一个悦耳的声音响起:
“如果明轩哥哥今年也参加科考,咱苏家说不定能一下子出两位举人。”
苏明轩本来要夹菜的手,立马悬在了半空。
而说完话的苏婉儿,带着一脸甜甜的笑容看着苏明轩。
“哼——”
果然,苏炳一声冷哼。
“就他,可算了吧。”
苏炳这时候越看苏明轩越不顺眼,接着说道:“我说你站着也一人来高,躺着也一人来长。怎么干什么什么不行?”
苏明轩:“祖父,我......”
“我什么我?你自个儿说说这几年你干下那些事儿,哪件是正经人能干出来的?
那些粮食又生生折了快一万两,你真当苏府那些银子是大风刮来的?祖宗攒下这点基业,迟早被你败光。”
苏明轩自然是一言不发。
“人有失足,马有失蹄,下回......下回明轩哥哥说不定就能有所成就?”
“下回?还想有下回,门都没有,以后除了月例银子,一分一毫都不准多给他!”
苏明轩心里暗骂了一声,脸上却是半分都不敢表现出来。
“对了,澈儿......”
听到苏炳又突然提到唐子羽,苏婉儿的心一紧,连幸灾乐祸的心情都没有了。
“澈儿他这回也参加乡试,澈儿毕竟是小三元。虽然童试和乡试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但比起别人来,他乡试高中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我的意思,还是在乡试前把澈儿认回来,即便他一时半会儿不改回名姓,也得是我苏家的人。”
苏炳话说完,苏承宗立马说道:“父亲,你是不知道苏澈有多不识抬举,自以为翅膀硬了,根本不把我苏家放在眼里。”
“当时毕竟被赶出苏家,心里有气也是正常。这样,这回我亲自走一趟。韵儿、承宗你俩跟着。”
......
府学。
“唐案首,外面有人找?”
“谁?”
“好像是苏家的老太爷。”
苏炳?
唐子羽迟疑了一下,还是来到了府学门口。
门外,除了苏炳,还有苏承宗和王韵。
“哎呀,澈儿,你瘦了。”
一见唐子羽,王韵就一脸笑容地走上来。
“夫人请自重。”
唐子羽赶紧往后退了几步,他看到王韵就会想到之前种种不快。
而王韵果然停下脚步,泫然欲泣:“澈儿,是姨娘对不住你,让你在外面受了这么多苦,姨娘恨不得受苦的是自己啊。”
啊呸。
这种话骗鬼,鬼都不信。
这么多时日,他们不在后面使坏,他就烧高香了。
关心更是一个字不曾有,还说什么恨不得受苦的是自己。
“夫人想演戏还是去别出演吧,我可没空在这儿看你们演戏。”
“澈儿,休得无礼。”苏炳喝了一声。
接着,苏炳说道:
“澈儿,我今日既然来了,就是代表苏家的态度。以前的事儿过去就过去了,谁还没个年轻犯错的时候,该回家了。”
唐子羽看着眼前的苏炳,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他又昏聩又无能,既不自知,也不知人。
苏家看似他一个人说了算,实则他一直生活在蒙蔽当中。
成天把苏家、苏家挂在嘴边,可子孙却一个胜一个不成器。
“苏老爷,你要是看中我小三元的名头呢,就把姿态放低点,跟我好好道个歉认个错,过去的事儿我也懒得同你们计较。
至于回苏家这种梦话,以后白天就不要讲了。”
“放肆!”苏承宗怒道。
唐子羽屹立在那儿,对于苏承宗的怒目而视,毫不回避。
而苏炳也皱眉道:“我原本想给你次机会,如今看来倒是我太心软了。
不要以为拿了小三元就有什么了不起的。风水轮流转,你乡试不中也不是不可能。”
“澈儿,我原以为你在外面这么些时日,脾气秉性总该改了改,没想到......”王韵也一脸的失望。
“既然我们相看两厌,诸位如何还不走?”
“哼——”
苏炳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老太爷,真不让苏澈回苏家了?”王韵小心翼翼地问道。
“回什么回?苏家庙小,容不下他那尊大佛。”
“可万一苏澈真的高中。”
“高中就高中去吧,我苏家不还有明德和徐辉,还差他这么一个举人?”
王韵心中忽然一紧,万一苏澈不仅高中,还是......
但她很快便自笑摇了摇头。
他的好运气应该早就用完了,那种事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