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门前。
灯笼、火把汇成一片光的海洋,数千举子默然站在那里。
在官吏的呼喝声中,他们依次接受搜检、进入贡院的龙门。
和乡试的流程一样,会试亦需要经过严格的核对身份、搜检物品、抽取号舍。
而且,会试同样需要考三场九天,也就是说,他们这些应试的举子,同样要在礼部贡院睡六个晚上。
但不同的是,乡试是在八月,而会试是在二月,还是北方的二月。
白天还好,晚上是真的冷。
唐子羽心想,等他那天入朝为官,一定得上书朝廷,把春闱的时间改到三月。
朝中这些老登也是,这么简单的事不可能想不到,定是自个儿考完了,就懒得管后人了。
现在他的手都冻的有些发僵,这时候让他写几个字,肯定是惨不忍睹。
等到下午,唐子羽才终于进了号舍。
果然如李重华所言,他们的号舍依旧是紧挨着。
不过在得知李重华是公主后,唐子羽对于李重华冒籍的事,就不怎么担心了。
毕竟,这事儿是皇帝自个儿允准的。
兀自坐在那里,唐子羽并没有点炉子。
一来供应的炭火有限,二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要是过早习惯了太暖和的环境,接下来几天可不好撑过来。
夜晚,唐子羽盖着被子躺在那里,还是有些冷,便拿出了李重华早上给他带的一身狐白裘。
这“裘衣”往身上一穿,果然暖和多了。
唐子羽不由想,尽管他们这些人都是举人,但今夜挨冻受寒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科举这条路,无论是谁,想走到头,都充满了艰辛。
只是有些艰辛,真的是自找苦吃。
漫天星斗无声,唐子羽心里骂着朝中那帮老登,慢慢呼吸也变得均匀起来。
次日一早,天还没大亮。
就有不少考生起来收拾,唐子羽听到动静醒来后,索性不再睡,也起身收拾做早饭吃。
而等堂鼓擂响后,会试第一场也正式开始。
和乡试一样,会试第一场也是最重要的一场。
毕竟考官们只有十天左右的阅卷时间,要是每场考卷都认真看,是绝无可能看完的。
所以今明两天答的好坏,基本就决定了会试名次的高低。
......
而等题卷发下来后,唐子羽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了上面的题目。
第一部分是经义题。
第一题是“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
这句话出自《论语·子罕》。
翻译过来的意思是,孔子曾说,可以共同学习的人,未必可以共同追求道。可以共同追求道的人,未必可以共同坚守道义。可以共同坚守道义的人,未必可以共同权衡应变。
光是看这第一题,唐子羽就能看得出来,这题出的确实有水平。
经义题是对四书五经进行阐发。
四书五经上面的话,有些是真的值得深度挖掘的,有些其实只要按照原本的意思理解就好,不必过度解读。
而第一题这句话,显然属于前者。
这句话看似很简单,其实涉及到一个比较深沉的命题就是——经权之辨。
经者,行事不变的准则,仁义道德是也,也就是常。
权者,临事变通的权衡,不能教条主义,也就是变。
比如《孟子·离娄上》说,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这便是一个典型的经权场景。
守礼是经,而援手是权。
孔子为何说“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正因为他深谙权衡变通,所以才能无可无不可。
看完这道题目,唐子羽不由想,这道题其他学子会如何答。
《公羊传》说,权者反于经。
《春秋繁露》说,权虽反经,亦必在可以然之域,不在不可以然之域。
《周易注》说,权,反经而合道,必合乎巽顺,而后可以行权也。
目前,大胤流传的这些经典基本都持一个观点,那就是权衡是违背准则的,但要合乎道义。既反经而合道。
可权衡真的违反准则吗?
试问,嫂子溺水了,小叔子援手,难道真的违反礼?
难道只有视若无睹、冷眼旁观,才是守礼君子?
权衡,虽不叛道,但真的离经?
把经和权对立起来,真的是圣人本意?
难怪,到了宋朝,程颐、朱熹直接质疑,“自汉以下,无人识权字”。
这些解释,根本就不知道这里的权是什么意思。
想到此处,唐子羽亦不再迟疑,开始了第一题的作答。
“......经权两义,权不离经,经如河道,权如流水,水无常形,因势而变。然变中有常,权须合经......”
唐子羽觉得自己这么作答,虽然和主流的观点不一致,但他的论述,接受起来并不难。
而且只要考官们细想,就应该明白,权和经本不应该对立起来。
......
答完第一题,唐子羽看向了第二题。
“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
这句话出自《孟子·公孙丑上》。
意思是,仗着武力假借仁义称霸的国家,必须有强大的武力来支撑。而如果是以德服人的王道,则不必需要强大的武力支撑,自然会天下归心。
看到第二题,唐子羽不由一笑。
严尚书还真是会出题。
第一题是“经权之辨”,第二题则是“王霸之辨”。
王霸之辨亦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命题,是古代人对政治的一种哲学思辨,到底该行王道,还是霸道。
唐子羽思索了一番后,写下了自个儿的答案。
把两道题答完后,唐子羽活动了活动脖子。
而这时,太阳已经高高挂起,身上的冷意亦被驱散了几分。
礼部贡院除了举子奋笔疾书的声音,再无其他动静。
无哗战士衔枚勇,下笔春蚕食叶声。
唐子羽无声笑了笑,看向了后面的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