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腊月,哪里都是冰天雪地。
扬州也早下过了第一场雪。
冬日,扬州的街道比往日冷清了不少。除了一些沿街售卖的摊贩,很少能看到行人。
尤其是到了晚上,更是凄清无比。
可唯有秦楼永远热闹,唯有秦楼四季如春。
夜夜笙歌,欢笑声不断。
此刻,李香却不由黛眉微蹙。
在她对面,坐着的是扬州的新任知州庄慎。
庄慎看着慈眉善目,可李香阅人无数,早看的出来,此人是一个十足十的色胚。
而这几日,他一直来纠缠自己。
虽然明说了她卖艺不卖身,但庄慎哪里听得进去,只是一味纠缠。尤其是他的身份贵重,是一方父母,秦楼的人自然不敢开罪他。
亏得她虚与委蛇,可庄慎的耐心也越来越少。
“李大家,来,为本官斟酒。”
李香盈盈上前,拿起酒壶,为庄慎的酒杯倒满了酒。
她刚要把酒杯递给庄慎,庄慎却直接用手去拿李香的手,李香一个轻巧的闪身躲了开去。
“大人,这是干嘛?”
“还能干嘛,自然是想与李大家你亲近亲近。”庄慎呵呵笑道,“倒是李大家,本官来了这么多次,总该让本官一亲芳泽了吧。”
“庄大人,你这才来了几天呀。扬州好多人,日日来,年年来。要是大人也像他们那般,我才能明白大人的诚心。”
“年年来?本官哪有那么多闲功夫。”庄慎眉头皱起,“本官日理万机,公务繁忙,岂能在你身上耽搁这许多功夫。”
“大人这话说的,好叫奴家伤心啊!”李香假怒微嗔道。
庄慎却收起笑脸,声音低了下来:“行了,你别当本官是傻子。你在驴子前拴根萝卜,让本官望得见吃不着,这点心思,本官还看不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李香面前,居高临下:
“明白告诉你,你要么欢欢喜喜地伺候本官,本官也乐得给你几分体面。要么,这秦楼也不用开下去了。到时候你想侍奉左右,本官也不见得搭理你。”
他伸手想捏李香的下巴,李香偏头躲开。
庄慎也不恼,收回手,冷冷道:“李大家,本官叫你一声大家,是给你面子。你自己是什么货色,心里没数?好好掂量掂量吧。下次我来,不想再看到这副模样。”
说完,他拂袖而去。
而惯来从容的李香,此刻却怔怔地站在那里,眼泪疯狂地在眼眶打转。
庄慎的话像柄柄利刃,插在她的心里。
这三年多,在秦楼的委屈辛酸,只有她自己明白。
可原本她本该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官宦小姐,有着父母疼爱,却一朝家破人亡,她也堕入风尘。
“狗官!”侍女恶狠狠地骂道。
可即便是骂,她也只敢等庄慎走远了骂。
“姑娘,下次那狗官再来,你怎么办?”
李香摇了摇头,她哪里知道。如果庄慎这种不要脸面的人,真铁了心强求,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到时,也只有以死明志了。
可她的心中又满是不甘。
而这时,于妈妈上来说道:“姑娘,楼下有个客人指名要见你。”
“不见。”李香冷冷地说道。
“他说你听了他的名字,一定会见他。”
“谁?”
“裴小云。”
李香一愣,他怎么要见自己,但她还是说道:“让他上来吧。”
“欸。”于妈妈应了一声。
于妈妈刚要走,回头道:“姑娘,我多说一嘴,要不然你就从了庄大人吧,我知道姑娘心比天高,可这命数如此,又能有什么办法。”
李香却不肯说话,于妈妈叹了一声下楼去了。
过不多时,裴小云就进入了房中。
“见过李大家。”裴小云规规矩矩行礼道。
此刻,听到李大家这个称呼,李香只觉得无比刺耳。
“裴公子今日怎么来了?”
“我前段时间一直在京城,年关将至,我便先一步回来了,正好我大哥让我转告李大家一件事。”
“你大哥,什么事?”李香疑惑道。
“我大哥便是唐子羽,他让我转过李大家,你父亲的案子,圣上已经下旨重新审理了。”
“嗡——”的一声,李香只觉得天旋地转。
父亲的案子重新审理了?
三年多过去了,案子竟然又重新审理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为了这事儿,我和大哥也是查了好久,而且大哥也冒着欺君的风险,才让这案子有重新再审的一天。”
“裴大哥,你能和我仔细说说吗?看茶。”
裴小云自然乐意,他就是为这事儿来的,更何况他心中也有些同情李香。
接着,裴小云把他和唐子羽如何调查高立本,唐子羽又是如何在朝堂之上重提此案,详详细细说了出来。
听到高立本竟然还在京城,李香心中满是愤恨。
听到唐子羽让裴小云接近高立本,又巧妙的找到那个密匣,她心中又满是惊叹。
听到找到的只是写有父亲名字的白纸,她也同样迷惑不解。
听到唐子羽的推测,她又立马恍然大悟,知道父亲竟然被人这般设计。
而朝堂之上,唐子羽伪造父亲的书信,冒着欺君的风险,引出多年的罪证,让那些人无法撇清干系,更让她热泪盈眶。
等裴小云讲完,李香早已一脸清泪。
“唐公子与裴公子于我李家恩同再造,只怕这份大恩大德,今世也难报万一。”
裴小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主要是大哥出的力,我就是帮了帮忙。”
李香想到那个不过数面之缘的人,竟然能为李家做到这一步。
她不由咬紧了嘴唇,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那座六元坊,泪水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