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张辙知道这老头是彻底回过味来了。
他叹了口气,抬头望了望冬日里难得的阳光,明媚是明媚却没什么暖意的。
“苏阁老,如今大周边患虽解,但革新正炽。盐政、漕运、河工、乃至你我最清楚的那赋役之策……这数年,朝廷砸进去了多少银子,填进去了多少人,你我身在局中,心知肚明。”
“如今的大周,需要的不是开疆拓土的猛将,而是稳定!是休养生息!是国库充盈,是民心安定!”
“一个女子……” 张辙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了苏延年一眼,“若能换得北境二十万大军兵权平稳交接,换得一位功高盖主的悍将主动归心,换得朝局稳定,边关无虞……”
“苏大人,您是管过户部的,算过天下钱粮大账的人。这笔账,划不划算,您心里,应当比张某更明白。”
苏延年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又重重撞在冰冷的汉白玉栏杆上,刺骨的寒意透过厚重的朝服传来,却不及他心中半分冰冷。
他呆呆地站着,方才所有的愤怒、不甘都在张辙这番赤裸裸的话面前,溃不成军。
是啊……一笔账。
一笔关乎江山社稷的账。
他苏家的“清誉”,他那孙女云蘅丫头,在这样一笔巨账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添头罢了。
那他苏家又能如何呢?
清流之名,固然重要。可这世道在变,陛下与皇后娘娘要开创的,是前所未有之新局。
顺势而为……总好过螳臂当车,粉身碎骨。
而张辙说完,最后看了失魂落魄的苏延年一眼,不再多言,整了整自己的官袍,转身离去。
可走了几步,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未回头,只提高些声音,丢下一句:“对了,苏大人。他日府上有喜,别忘了给张某……也送张喜帖。张某,定然备上一份厚礼,前来讨杯喜酒喝。”
醉仙楼,二楼雅座。
肃肃与赳赳并排坐在醉仙楼二楼临窗的雅座里,两张小脸都写满了震惊,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那张几乎被各色碗碟铺满的红木圆桌。
桌上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有被雕成小兔子、小莲花形状的、晶莹剔透的什么糕,散发着甜甜的香气;有装在白瓷小盅里、嫩黄嫩黄、颤巍巍像豆腐一样的东西,上面还撒着切得细细的、绿油油的什么和红艳艳的什么果粒。
有炖得酥烂、浇着浓稠酱汁、上面还撒着金色丝状物的圆圆肉团;还有一整只油光发亮、皮脆肉嫩的烤鸡,旁边配着碧绿的青菜和雕成花样的萝卜;更有一碗碗浓白喷香、飘着翠绿葱花的汤羹……
赳赳的小鼻子使劲嗅了嗅,那混合着油脂、蜜糖、香料和各种她说不出的好闻气味,直往她鼻子里钻,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咕咕直叫。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一只小胖手已经下意识地伸出去老长,眼看就要碰到最近的那只“小兔子”糕点了。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诱人点心时,她的小手却猛地一顿,像是被烫到般,倏地缩了回来。
她转过头,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渴望与挣扎,眼巴巴地望向身旁的兄长肃肃。
肃肃感受到了妹妹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殷切目光,他先是将满桌佳肴扫视一遍,小脸上没有赳赳那种纯粹的兴奋,反而眉心微微蹙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自己心中同样被这满桌珍馐勾起的……不安,抬起头,看向坐在他们对面的娘亲李戟宁道:
“娘亲……这一桌……怕是要很贵吧?咱们就那些银钱……这、这不过日子了吗?”
肃肃一边说,一边小心地往自家娘亲身边靠了靠,挨着她的胳膊,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担忧:“娘,咱们的盘缠……”
肃肃虽然年幼,但李戟宁自他懂事起,在银钱家计上,就未曾刻意瞒过他,甚至还常常拉着他一起算账。
北境生活不易,李戟宁一个女子带着两个孩子,精打细算是常态,所以,他们“老李家”究竟有多少存银,肃肃是一清二楚的。
娘亲那个从不离身的小木匣里,银票加碎银,满打满算,也不到三百两。
方才进这醉仙楼时,他刻意留心看了大堂里挂的水牌,最便宜的一道素菜都要五钱银子!
他们现在这一大桌子,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俱全,还有那些雕花摆盘的点心……没有五十两,绝对下不来!
五十两!在凉州城,够他们母子三人舒舒服服过上两年了!可在这里,只是一顿饭!
一向沉稳的肃肃,此刻是真的有些慌了。
特别是……特别是昨夜,他们才刚从定国公府搬出来,住进了那个叫“越知遥”的男人的府邸。
虽然那府邸很大,很安静,什么都有,娘亲也说是“暂住”,可肃肃心里就是不安。
他总觉得,那个越指挥使看娘亲和妹妹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像是……像是要抢走什么似的。
他生怕娘亲是为了赌气,或是被那个“越大人”迷惑,将所剩无几的家底挥霍一空,那他们日后……可怎么办?
李戟宁看着儿子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担忧与紧张,心中一酸,又觉熨帖。
从昨夜搬进越府开始,这一夜,肃肃就像北境牧民家最警惕的牧犬,时时刻刻睁大眼睛,竖着耳朵,看着着她和赳赳,生怕她们被“叼走”。
关于搬进越府一事……她实在无法同孩子们解释清楚。
那越知遥话里话外,都暗示此事关乎陛下大业,甚至牵涉到谢秦兄长的安危前程。
她李戟宁虽然一向自认不是顶聪明,但她到底是官宦人家出身,父亲是戍边重将,从小耳濡目染,朝堂政局、权力博弈那些弯弯绕绕,也听了不少皮毛。
她知道轻重,也明白自己或许真的成了一枚棋子,但她也没办法,只能在那越知遥的“胁迫”“利诱”的下,带着一双儿女暂时住进了越府。
她如今是拿越知遥没办法,打不过,说不过,也跑不了。但她还拿越知遥的银钱没办法吗?
反正那厮看起来就不缺银子!昨日他留下那叠银票时,不还说“府中用度,不必节俭”么?
好!那她自然就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