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知微没有去洗手间,而是直接推开了酒吧的后门。
凌晨冷硬的风扑面而来,阮知微靠墙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林溪舟其实看得很清楚,她知道阮知微的自尊心高到了近乎病态的地步,可她还是忍不住开口:
“把这一桌里自己唯一在乎的人气走了,这就是你今晚的战果?你明明可以选择做点什么,改变这一切。但你偏偏选了最能恶心自己的那一种。”
“改变?”
阮知微靠着墙,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我不想做任何事。比起她的同情,我宁愿选择她的厌恶。
更何况,平时我在他们这群人面前,不就是这样的吗?我本来就是个为了钱没有底线的烂人,有什么好装的。”
阮知微自言自语地说完这几话,然后像一具游魂一样回到了出租屋。
阮知微进门后,没有第一时间开灯,而是冲进了狭窄的卫生间。
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开始洗手。
洗了好几次手后,她才离开了卫生间。
在昏暗中,阮知微拉开抽屉,在一堆药盒下面,摸出了那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借着窗外惨白的光,她看着上面那些自己一笔一划写下的文字。
这是她曾经视为生命的东西。
但现在,她看着它,只觉得恶心。
这本书记载了她对父权的控诉,对女性困境的呐喊。
可现实中的她呢?
现实中的她,利用男人的情感赚钱,现实中的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咔哒。
打火机亮起了火苗。
她没有资格再碰这些文字了。
她要烧了这本满篇谎言的垃圾,然后去死。
火舌几乎要舔舐上了书页的边缘,就在这时,林溪舟的声音突然响起:
“烧吧,烧完了再把药一吞。明天李哲就会穿着昂贵的黑西装,以老同学的身份出席你的葬礼。他会痛心疾首地告诉所有人,他昨晚明明给你花了那么多钱,他多想救你,可惜你太脆弱,太极端。”
阮知微按着打火机的手指一抖,火苗偏离了纸张。
“你死了,李哲就成了这场悲剧里完美无瑕的深情男主角,而你,只是个不知好歹、精神失常的背景板。就连你在意的江宁,也只会永远记住今晚的你。”
林溪舟一字一顿地逼问: “你就甘心用你的死,去成全那种人的虚荣心?”
阮知微的呼吸停滞了。
一种久违的暴戾和愤怒,从她死灰般的心底疯狂窜起。
她正准备反驳,林溪舟就冷淡地打断了她:“你很厌恶现在的一切?可是你要知道...没有作家能坐在干净明亮的书房里,靠想象写出真正深刻的罪恶。”
阮知微愣住了。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为什么要这么道德审判你自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曾经历过,不曾共情过,你能写出你书里的那些文字吗?”
阮知微僵在原地,眼神里逐渐染上了一种被看穿后的羞耻感。
“你...你在说什么....”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书里写的就是你的真实经历吧。”
这本书就是阮知微的伤疤。
她把自己的伤疤揭开写成了书,却因为觉得现在的自己配不上这本书而想要毁掉。
林溪舟的声音逐渐温柔了下来:“你忍受了那个家庭,忍受了你那个变态的父亲,忍受了疾病的折磨,甚至忍受了自己不喜欢的工作。
如果是一个脆弱的人,经历了这些早就死了,但你还活着。
不仅活着,你还试图用笔去记录这一切,试图去反抗,用这种方式宽慰那些和你有同样经历的人。”
“反抗?”
阮知微自嘲地笑了:“靠做父权的既得利益者反抗吗?阮知微,你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就是一个没有底线的烂人。”
“底线?是谁规定受害者必须是完美的?又是谁规定人在深渊里求生的时候,姿态必须是优雅的、一尘不染的?”
林溪舟的声音变得严肃:“你利用了李哲的喜欢,是,这听起来确实不算光彩。但,你伤害他了吗?你骗他钱了吗?还是你让他家破人亡了?
你对自己的要求太苛刻了。李哲只是个沉浸在救风尘情节里的小男孩,而且你根本就不算是风尘,是他自己沉浸在那种拯救者的幻想里,无法自拔。”
林溪舟继续认真说:
“李哲享受以前那个高不可攀的你,现在只能对他感激的样子。如果你没有退学,如果你还是曾经的你,他敢像现在这样吗?
他喜欢的不是你,是你身上的惨,他需要一个落魄的阮知微,来衬托一个善良的李哲。”
林溪舟冷笑一声,“所以,别觉得亏欠,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他花钱买到了充当拯救者的快感,你出卖情绪价值获得了生存的资本。甚至,他比你更过分,因为他根本没有尊重过你的人格,他只是把你当成了他展示优越感的道具。”
阮知微听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懂吗,我知道他在享受,我知道他看着我的眼神里藏着那种‘我终于可以俯视你’的快感。可就是因为我知道...我才觉得自己更恶心!
如果不明白,我也许还能骗自己,可我明明看透了一切,却还是选择对他笑,我明明厌恶他,却还是为了钱,在那里和他、和他们虚与委蛇!”
林溪舟沉默了。
这个任务确实很难。
毕竟,在别人自杀的时候救一次很容易,可彻底扭转那个人自杀的念头...简直是难于登天。
阮知微痛苦的根源,是她在清醒地沉沦。
青龙说的很明白,她只能用智慧解决这个任务,更何况,想要完成这个任务,靠她那些能力本来就是行不通的。
对于阮知微这样的人来说...
也许唯一的解药,是在精神上赋予这种「沉沦」以崇高的意义。
“既然你看透了他是伪善的,既然你看透了这套父权制的虚伪游戏,那你为什么不把它们全部记录下来?
我知道你从小到大的经历,你的那些经历,任何人知道了都会觉得很残忍。”
林溪舟的声音很温柔:“可就是因为这些痛苦,你才会有这些思考,那些在温室里长大的人,写不出这些深刻的罪恶,也写不出这样彻骨的寒冷。
痛苦是你与生俱来的燃料。
既然已经受了这份罪,为什么要浪费它燃烧出的光呢?至少经历了这些,你写出来的东西很有才华。”
林溪舟的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哈。”
阮知微突然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原来...我已经病到这个地步了吗?”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