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空空如也,游廊上只有几盏被风吹的摇摇晃晃的灯。姜芸娘缓缓吐出一口气,大概是最近太累了,神经绷得太紧,草木皆兵了。
她摇摇头,转过身正要往前走,却见前面回廊的柱子旁,一个人正懒洋洋地靠在那里。
月光勾勒出一张年轻而张扬的脸。他生的剑眉星目,偏偏领口敞着,腰间的玉带也是松松垮垮,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痞气。
裴旭一条腿微微曲着,双手抱胸,目光上下打量着姜芸娘,“哟~咱们府上什么时候来了这么漂亮的丫鬟?我说呢,怎么我那个素日里冷得像块冰疙瘩的大哥,最近回家都勤快了不少。”
姜芸娘站在原地,心里却已经有了数:这身打扮,这张和裴隙有三分相似的脸……还有他身上飘来的脂粉气。
“夜色深了,三爷早些歇息,民妇先告退了。”姜芸娘微微颔首,抱着欢欢侧身要走。
裴旭拒绝后反而更来了兴致,他两步跨过来挡在姜芸娘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小娘子,有没有兴趣来我院子里坐坐?我那边可比大哥那边有意思多了。琴棋书画,花鸟鱼虫,什么都有。而且……”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也还没娶妻呢。”
姜芸娘清凌凌的目光落在裴旭脸上,仿佛像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三爷别装了。我和世子爷是圣上赐婚,三爷既然知道我是谁,还明知故犯地挖墙角,这是要抗旨吗?”
裴旭的笑容微微一顿,显然没想到姜芸娘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搬出圣旨来砸他。
不愧是大哥看上的女人,有意思……裴旭眼睛一亮,笑眯眯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一拱,夸张作揖:“嫂子息怒,是小弟唐突了。听说现在府里的中馈是嫂子在管?那可太好了,小弟那个院子,最近账上有点乱,回头嫂子有空了,一定得来我院子里坐坐,小弟亲自给您泡茶赔罪。”
姜芸娘还没答话,一只手不紧不慢地落在了裴旭的肩膀上:“三弟有空请别人喝茶,怎么没空见我?”
裴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裴旭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肩上原本轻飘飘的手好似一座大山一般沉重。
裴旭缓缓转过头,正对上裴隙那双漆黑莫测的眼眸。“大、大哥。”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你怎么在这儿?”
裴隙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语气淡淡:“我今天下午去找你,你不在。怎么,现在有空了?要不现在就去你院子里坐坐?”
裴旭干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从那只手下挣脱出来:“大哥说笑了,这么晚了,您身上还有伤呢,早点歇着才是正理。我那院子乱得很,改日、改日……”
“改日?我倒是举着择日不如撞日,”裴隙收回手,偏头看了姜芸娘一眼,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先回去,欢欢该睡了。”
姜芸娘看了他一眼,乖乖地点了点头:“好。”
她走后,裴旭那故作轻松的调调又端了起来:“大哥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什么都没做,就说两句话也不行?再说了,我也不知道她就是大嫂啊,我这不还什么都没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裴隙挑眉,切断了裴旭的话头。
裴旭肩膀垮了下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认栽。大哥你至于吗?我就逗了两句,又不会真跟你抢。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妒了?为一个女人这样,可不是明智之举。”
裴隙却转了话头,“你在青楼楚馆泡了那么久,探听到什么消息了?”
裴旭的脸色正经起来,眉眼间的轻浮散了个干净,沉声道:“幕后之人暂时没有头绪。但是可以排除掉宋青镶。”
裴隙眉梢微动,只见裴旭嘴角撇了撇,一脸的幸灾乐祸,“这些天他大概是被夺妻之恨伤到了,不是在演武场就是在酒楼喝闷酒,连应酬都推了。他那边,暂时是干净的。”
裴隙轻轻叹了口气,如果幕后之人那么容易就露了马脚,他也不至于查了这么久还没有头绪。
“知道了。”裴隙颔首,偏头看了裴旭一眼,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你那个花花公子的做派,收一收。满京城的姑娘,谁敢嫁给你?”
裴旭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扬了扬下巴,那副欠揍的表情又回来了:“人家上赶着嫁,我还不想要呢。真要娶一个……”他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个坏笑,“就看大哥愿不愿意割爱了。”
话还没说完,脑门上就挨了一记爆栗。“哎哟!”裴旭捂着脑门往后退了两步,龇牙咧嘴地看着裴隙,“大哥你下手也太重了!”
裴隙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以后三房那些烟花之地的账单,你自己解决。不许给你大嫂添麻烦。”
裴旭捂着脑门,看着裴隙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至于吗?”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姜芸娘就醒了。
她昨夜没怎么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账本上的那些数字。欢欢倒是睡得香,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中间,占了三分之二的位置。
姜芸娘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洗漱更衣,去了老太君的院子。老太君刚做完早课,正在佛堂里喝茶。见姜芸娘进来,她放下茶盏,招了招手,“这么早过来,是有事?”
姜芸娘行了个礼,开门见山:“老太君,妾身想出去看看府上名下的田庄和铺面。”
老太君微微一怔,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你想得周到。管中馈不能只看账本,账本上的东西和实际经营往往是两码事。不过……”她顿了顿,看了陈嬷嬷一眼,“你一个人出去,老身不放心。那些铺子的掌柜,有些心气高的,未必把你一个小姑娘放在眼里。让陈嬷嬷陪你去吧,有她在,那些人也收敛些。”
陈嬷嬷福了福身,正要应下,姜芸娘却轻轻摇了摇头,“妾身想以顾客的身份暗访,不暴露身份才能看出铺子的真实水平。若是大张旗鼓地去,他们提前得了信儿,什么都准备好了,反倒是无用功。”
老太君拍了拍扶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你这个法子,颇为老道。连老身都没想到这一层,只想着让人陪你去镇场子。你倒是比老身想得深!不过暗访可以,但你一个女子在外面走,老身不放心。侍卫必须带,三五个精干的,换了便装远远跟着,不露面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