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菊冷淡的回了一句不清楚，绕过张嬷嬷就快步走了。张嬷嬷站在原地，看着提灯小丫鬟追着夏菊的背影，勾唇一笑。原来不是没有好消息，只是好事多磨！
她走回门槛边，飞快的扒完了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饭，朝着膳房走去。膳房在裴府的东北角，这会儿晚膳的时辰已经过了，只有几个粗使婆子还蹲在水池边洗碗。
碗碟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她们一边洗一边聊天，像一群聚会的苍蝇。
张嬷嬷借着亲自洗碗和这些婆子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眼看时候差不多了，张嬷嬷忽然叹了口气，“你们还不知道吧？姜娘子被老太君罚了。”
水池边的水声小了，和姜芸娘交好的孙婆子停下了手里的碗，目露关切，“罚了？为什么呀？姜娘子多好的人啊……”
“说是贪了庄子上的银子。”张嬷嬷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痛心又惋惜，“账房先生查出来的，账目对不上，好几百两银子呢。”
后门边剥葱的两个小丫鬟竖起了耳朵，角落打盹的小厮也睁开了眯缝的眼睛……张嬷嬷把这些反应一一看在眼里，心里只觉畅快，嘴上却假惺惺叹息：“老太君气得拍了桌子，让她在佛堂跪着看账本，不看完不许回院子。这天虽热着，但夜里凉着呢，跪一夜膝盖还不得废了？”
说完，张嬷嬷擦了擦手，哼着小曲儿回屋休息了。话说七分，留的三分让听的人自己去添油加醋。
这效果出奇的好，不过一个时辰，府邸上下都知道姜芸娘现在是待罪之身。
而此时，佛堂里完全是另一番光景。烛火通明，姜芸娘坐在带软垫的椅子上，手边放着几碟子点心和一盏刚沏好的茶。
老太君不在，她老人家在姜芸娘的催促下已经回屋歇着了。到时候陈嬷嬷固执的留了下来，这会儿正捧着一本老账细细翻看。
她跟了老太君过年，是府里资历最深的老人，对庄子上的情况自然一清二楚。老太君能放心回屋，也是因为有她在旁边指点。
“这个出项，不对。”陈嬷嬷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眉头皱了起来，“庄子上的农具每年都是开春前统一采买的，这笔账记在秋天，不合规矩。”
姜芸娘凑过去看了一眼，把那笔出项记在一张空白的纸上。
“这个也不对。”陈嬷嬷又翻了一页，“牲口棚的草料，往年都是按月支取的，这笔一下子支了半年的量，可那几头牛瘦成那个样子，草料去哪儿了？”
陈嬷嬷到底是眼光毒辣，不出半个时辰，就从那密密麻麻的账目中找出了好几处藏污纳垢的出项。可她毕竟年纪大了，看久了眼睛吃不消，十来分钟就得揉揉眼睛，不多时眼眶就被揉红了。
“嬷嬷歇会儿吧，瞧着您看了那么久，我大约也会了，”姜芸娘心疼的给她倒了杯茶，“剩下的我来。”
陈嬷嬷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多了些唏嘘：“果然人老了，不中用了，这点活都干不动了……”
姜芸娘安慰了两句，接过陈嬷嬷翻阅的账本继续查阅。然而古代的账本确实繁琐得让人头疼，进项一本，出项一本，入库一本，出库一本，四本账各记各的，彼此之间没有对照。
想查一笔银子去了哪里，得四本账翻来覆去地比对，费时费力，还容易出错。姜芸娘照着陈嬷嬷的法子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样不行！她眼珠子转了转，脑子里飞快地思索着对策。
前世做月嫂的时候，姜芸娘养成了把每天的琐事记在一张表格上的习惯。后来带团队的时候，她又学会了用表格管理项目进度，把杂乱的信息梳理成清晰的条目。
那些经验在这里也能用？姜芸娘拿起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了起来。横线，竖线，格子，一行一列，整整齐齐。
她把进项、出项、入库、出库四本账的核心数据，按照时间顺序，一项一项地填进了格子里。
陈嬷嬷歇了一会儿，不服老的凑过来看时却傻眼了：“姜娘子，这是什么？”
“表格。”姜芸娘将画出的表格往陈嬷嬷的方向推了推，“把四本账拢在一张纸上，哪里对不上，一眼就能看出来。”
陈嬷嬷越看越觉得神奇，密密麻麻的数字被格子隔开，横着看是一年的进项，竖着看是每个月的出项，交叉的地方是入库和出库的比对。哪些月份银子对不上，哪些项目有问题，一目了然。
陈嬷嬷心里由衷的升起了敬佩，忍不住感叹道：“这法子太妙了，怕是账房做了那么多年都没有这样的巧思，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人不知道的……”
姜芸娘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定在了表格的某一行上。那是一笔采买的出项，数目不小，时间在两个月前。对应的入库账上，却没有这笔采买的入库记录。
她的手指顺着那行数字往旁边移，移到了经办人的名字上。陈嬷嬷凑过来一看，脸色微微一变，脱口而出：“原来是他？那这钱最后岂不是……我得去禀报老太君！”
陈嬷嬷一拍桌子，义愤填膺的起身。但还没迈步，姜芸娘已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嬷嬷，这件事，先不要禀报老太君。”
陈嬷嬷一怔：“为什么？账本繁杂，他大概也是一时疏忽，才漏了马脚。证据抓住了就得用，万一叫他回过神来……”
姜芸娘抿了抿唇，“是证据，但能抓住的只是小鱼，大鱼未必会认。与其打草惊蛇，不如按兵不动。”
烛火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的摇晃，姜芸娘素来柔和的脸庞有一半隐在了阴影里。陈嬷嬷莫名的想起了老太君年轻的时候，一样的谋而后动。
她定了定心神，点头道：“老奴听姜娘子的。”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丫鬟们压低的阻拦声和沉稳有力的脚步。姜芸娘蹙眉，起身快步上前去开门，不成想，门竟被外头的人先一步拉开。
她一个踉跄，栽进了来人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