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
依然没有下雨。
扈家屯的汉子们彻底放松下来。
李刀子招呼众人,与其这么干站着,还不如操练起来。
扈家屯有几人曾经当过兵,受伤返乡后便负责教导族中的后生们练习武艺。
所以扈家屯在十里八村中战力也最强。
场上一片嗬嗬哈嘿,汉子们练得热火朝天。
梨叔也一直在观察天色。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几缕钩卷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颜色。
边缘开始发暗,隐隐约约垂下来一缕一缕的东西,好像女人的头发,丝丝缕缕地往下坠。
旁边林子里的树木被烈日灼烤,本来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
树叶低垂,纹丝不动。
而现在,有草叶子贴着地皮滚了起来。
紧接着,又是一片。
一片接一片。
起风了啊。
最先感受到这风的,是禄口村的村民。
风朝着这边刮来。
带着潮气,黏糊糊的。
刮在脸上,像有人拿湿毛巾往他们脸上捂。
场上的汉子们毫无所觉,练武之余仍在说笑。
“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小邱子,你准备好喊爷爷没有?”
“叫爷爷都是小事!”
另一个汉子咧着嘴道:“得让他跪着再唱个曲儿!就唱,哎哟我的亲爷爷喂……”
他刚扯开嗓子。
啪!
什么东西砸在他脸上。
汉子愣住。
伸手一摸,脸上一片湿。
他抬头朝天上看去。
啪!
又一滴。
正好砸在他的眼皮上。
汉子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
第三滴。
第四滴。
紧接着,天突然黑了。
不是慢慢变暗。
像是有人拿了一块巨大无比的黑布,兜头盖脸地蒙将下来。
紧接着。
西边天际,一道青紫色的光毫无征兆地炸裂。
像一条巨大的浑身是火的蜈蚣,把整个天幕撕开一道口子。
轰隆!
雷不是在云里滚,而是直接在人的天灵盖上炸响。
直炸得二十多个年轻汉子齐刷刷一个哆嗦。
腿都软了半截。
雨来了。
天河似乎缺了口子,兜头兜脑地往下浇。
硕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啪啪”响。
落在人脸上生疼。
刚才还在笑唱的汉子,被雨砸得睁不开眼。
张着嘴想喊,一口雨水灌进来,呛得他弯下腰猛咳。
李刀子呆了一瞬,随即抬头望天。
雨水瞬间砸进他的眼睛,砸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跑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一群人撒丫子就往棚子那边蹿。
刚跑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一声大喝:“站住!”
邱大壮立在这边的棚子边上,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谁跑谁就是孙子!”
“刚才说好的一个时辰!”他指着扈家屯的汉子们高声道:“你们二十多号人还要不要脸?你们扈家屯的名声就要被你们败光了!”
李刀子跑在最前头,听到这一嗓子,脚底猛地刹车。
他回头看了一眼邱大壮,又看了看自己身后这群人。
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扈满仓也听到了邱大壮的话,嘴角眼角都在抽。
当着两个村子这么多人的面打赌,他们这要是不履行承诺,他的脸都要掉地上了啊!
扈长富快走几步,想要和李刀子说句话。
谁知他刚一张嘴,一口大风伴着浊雨便冲进了他的喉咙。
直把他呛得弯腰低头,咳出两眼生泪。
扈长富心中暗骂,这该死的老天爷。
雨也太大了。
“跑什么跑?”
李刀子咬着牙,硬生生把脸转回来。
“都给我站住!谁跑谁就是孙子!”
一群汉子你看我,我看你,不得不刹住了脚。
片刻功夫。
雨更猛了。
雨水顺着李刀子的脸往下淌,流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眨眨眼,再使劲睁开。
雨水又流进了嘴里,他呸呸吐了两口。
可刚吐完,便又有雨水灌进来。
李刀子站在那儿挺着胸脯,努力摆出一副硬气的模样。
可这雨不对劲。
刚才还是温的,这会儿却忽然变凉了。
而且。
透心凉。
像有人把冰块塞进了领口,顺着脊梁骨往下钻。
二十多个汉子站在雨中,浑身都是冷的。
有人开始发抖。
“这雨……怎么这么冻?”
一个汉子缩着脖子,两手抱着胳膊,牙齿打颤。
他想往人群中间挤,挤了两步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李刀子,又生生站住了。
没人回答他。
因为大家都在抖。
李刀子站在最前面,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紧抿着双唇,干脆闭上了眼睛。
可腮帮子上的那块儿肉,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李刀子想,不能这样。
他该说点什么撑一撑场面。
可刚张一嘴,一颗东西就砸在他的额头上。
很硬,不是雨。
李刀子低头一看,脚边滚落一颗白花花的东西。
有拇指肚那么大,圆溜溜的。
冰雹!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颗雹子就落了下来。
“啪”地砸在他的肩膀上。
砸得他身子一歪。
紧接着,白花花的冰雹混着雨水往下猛砸。
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响。
砸在人身上,发出噗噗声。
“啊!”
一个汉子被砸中脑门,捂着脑袋惨叫一声。
可手刚捂上去,另一颗雹子便砸在他手背上,疼得他又把手缩了回来。
“哎哟!”
另一个汉子被砸中了鼻子。
鲜血从指缝渗出,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他低头一看,手上一片痛红,脸都吓白了。
“疼!疼啊……”
还有一个汉子被砸中了耳朵。
耳朵肿起来,火辣辣的疼。
他想用手捂住耳朵,可顾了耳朵便顾不了脑袋。
脑门上又挨了一下。
有人还想跑,刚迈出一步,邱大壮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你跑啊!跑回去给你们扈家屯丢脸!跑回去让全村人戳你的脊梁骨!”
“以后见了我们禄口村的人,你就盖着脑袋躲着走!”
想跑的汉子再次刹住脚。
眼泪哗哗,流不尽。
李刀子现在的脸像是开了染坊。
红白青交错,五彩缤纷。
他努力直起身子,想吆喝大家挺住。
一颗冰雹直接砸进他嘴里,砸得他“唔”了一声。
李刀子佝偻着身体,呸呸呸地往外吐。
血丝混着雨水唾液喷出。
他发现,自己竟然被砸掉了一颗牙。
扈长赢着急跺脚,对扈满仓道:“爹,这样下去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