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无三省和陈文锦在暖阁里敲定下一步计划时，暖阁的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随后传来一阵敲门声。
无三省眼神一凛，常年的警惕让他瞬间绷紧了肌肉，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匕首。
“别紧张，是我。”
一个略显沙哑和疲惫的声音响起，解连环穿着一件宽大的风衣，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推开门后缓缓走了出来。
他摘下帽子，露出那张和无三省有九分相似、却透着一种更加阴郁和偏执的脸。
“连环……”陈文锦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同样被岁月和阴谋摧残得不成样子的老友，心中五味杂陈。
在西沙考古队的时候，解连环是个多么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啊。他心思细腻，做事滴水不漏，总是喜欢穿最讲究的衣服，喝最名贵的茶。
而现在，他就像是一个常年游荡在坟墓里的幽魂，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腐朽的气息。
“文锦姐，好久不见。看到你恢复正常，我替老三高兴，也替我自己高兴。”解连环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看着紧紧握在一起的无三省和陈文锦，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与凄凉。
老三终究是幸运的。他等了二十年，等回了自己的爱人，等到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走出地下室的理由。
可自己呢？
解连环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青色的烟雾在他的面庞前缭绕，遮住了他眼中的痛苦。
“既然三哥已经决定收手了，我们那个该死的局也算正式废了。”解连环吐出烟圈，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陈文锦，“文锦姐，你们都有了退路，也都有了可以弥补的人，真好。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求你。”
陈文锦心中一突，她隐约猜到了解连环要说什么。
“连环，你想见小花？”
解连环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颤，一截烟灰掉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咬着牙，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是。”
陈文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甩开无三省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眼神中带着罕见的凌厉。
“解连环，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见他，对他意味着什么？”陈文锦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语气中带着强烈的指责，“当年你假死在西沙，把整个解家那个烂摊子直接砸在了一个八岁孩子的头上！你知不知道小花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怎么会不知道！”解连环猛地站了起来，像一头被踩到痛处的野兽，双眼通红地咆哮着，“我在暗处看了他二十年！我看着他被解家的那些老狐狸欺压，我看着他为了学戏在院子里冻得失去知觉，我看着他第一次杀人时躲在被子里发抖！”
解连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大步走到陈文锦面前，指着自己的胸口。
“你以为我不心痛吗？他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他好歹叫我一声父亲，那是我们解家的血脉！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替他去死！但是我没有办法，这个局不是我定的，是我家老头子定的，你以为我想这样……”
无三省赶紧站起身，挡在两人中间，拍了拍解连环的肩膀：“连环，你冷静点，文锦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陈文锦并没有退缩，她直视着解连环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连环，你既然选择了成为一个‘死人’，选择了把小花逼成现在这个冷血、多疑的解当家，你就应该承受被他憎恨的代价。在西王母宫的时候，我就告诉了小花，你还活着，出来之后他绝口不提你，难道你就不知道吗？他不想见你。你现在出现跑去告诉他，你没死，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他，你觉得他会感激你吗？你这是在往他的伤口上撒盐！”
解连环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
他痛苦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文锦，你不懂。我不是去求他原谅的。”解连环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和决绝。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软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酷。
“我解连环从决定和老三共用一个身份的那天起，就没打算当个好人。在解雨辰的心里，我是个不负责任的混蛋，是个把家族推入火坑的罪人。这就对了！”
解连环冷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命运：“只要他恨我，只要他觉得全天下的人都不可信，他才能在解家那个吃人的泥潭里活下去。我是在逼他成魔，因为只有魔，才能对抗‘它’那种怪物！”
“但我现在怕了。”解连环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局破了，‘它’可能会狗急跳墙，我怕小花应付不过来。我必须见他一面，把解家真正的底牌交给他。就算他当场掏枪打死我，我也认了。”
无三省听着老伙计的剖白，心中一阵酸楚。
在所有人眼里，解连环是个彻头彻尾的反派。他对家族无情，对小花残忍。但只有无三省知道，这个男人把所有的罪恶都背在了自己身上，只为了给解雨辰铸造一副刀枪不入的铠甲。
这是解连环独有的守护方式，变态，却又深沉得让人无法指责。
陈文锦看着解连环那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病态的执念，心中的怒火慢慢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和同情。
九门这一代人，每个人身上都背着还不清的孽债。
“你确定你要这么做？”陈文锦叹了一口气，“小花的性格你比我清楚，他现在是解家的当家，他绝不会轻易接受一个‘死而复生’并且欺骗了他二十年的父亲。”
解连环站起身，理了理风衣的领口，恢复了那种阴沉冷漠的姿态。
“这是我欠他的，也是解家欠他的。文锦，姐我只求你帮我探探他的口风。就告诉他，有一个故人想见他，关于当年西沙的真相。”
陈文锦看了无三省一眼，无三省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吧。”陈文锦最终选择了妥协，“小花这段时间应该还在北京。我会找个机会跟他通个电话。但连环，我必须提醒你，做好最坏的打算，他可能不会想见你。”
解连环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好。”
说罢，解连环戴上鸭舌帽，默默离开了暖房往地下密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