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团长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什么?"
"加钱。"马德忠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很清楚,"之前清剿游击队是一个价。上前线打仗是另一个价。这两个活不一样,价钱当然不一样。"
他补了一句。
"这是规矩。就算官司打到李奇微将军那里,我们也占理。"
朴团长深吸了一口气。他显然对这个局面有些准备——和蒋军打过几次交道的人都知道,这帮人什么事都能谈,关键是价码。
"行——"朴团长咬了咬牙,"多少?"
"每人五十美金。三千人。总共一万五千美金"
“行!”
马团长想起了什么,加了一句。
"先说好——不收韩币。只收美金和金条。韩币不值钱,还不如擦屁股纸好使。"
朴团长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朝吉普车的方向招了招手。
"副官——把我车上那个手提箱拿过来。"
一个年轻的韩军副官抱着一只棕色皮革手提箱小跑过来。朴团长接过箱子,"啪"地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叠美钞。五十美元面值。每叠用银行的纸带扎着。
朴团长从箱子里把四叠钞票全部拿出来,往马德忠面前的桌上一放。
"你们三千人,每人五十美元,应该是一万五千。我这里一共两万。多出来的五千是我个人给你的一点心意。但你们动作要快,不然共军打过来,我的人撤不下来就麻烦了。"
马德忠盯着桌上那四叠美钞。
他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普通的亮。是一个在台湾领着微薄军饷、靠克扣伙食费发家的中年军官,忽然看见两万美金现钞摆在面前时,从瞳孔深处迸发出来的那种亮。
"遵命!"马德忠猛地一个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朴团长又交代了一番前线的敌情和防御要求,然后坐上吉普,一溜烟往南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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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黑暗里。
马德忠站在村口,看着那四叠美钞。
他没有动它们。
他先把第一副官叫过来。
"你去——把王副团长请过来。"
第一副官跑了。
马德忠从四叠钞票里抽出一叠,数了一下——五千美元整。他把这叠放在桌子右边。
箱子剩下的——是一万五千美元。
马德忠把箱子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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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副团长走进来。三十出头,瘦高个儿,戴一副近视眼镜,看上去倒像个教书先生。他是马德忠的东北同乡,两个人从东北到台湾,从台湾混到朝鲜,算是老搭档了。
"老王——"马德忠拿起那叠五千美元,拍在王副团长手里,"这是你的。"
王副团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钞票。
"这是……"
"韩国人给的。让咱们上前线。"
王副团长把钞票揣进了内兜,没有多问。
等王副团长走了,马德忠又把第二副官叫过来。
"小刘——"
第二副官立正。
马德忠拿起桌上的手提箱,递给他。
"你听清楚。"
"你带着这个箱子,再带一个排的人。去找韩国人借三台卡车——就说是朴团长批准的。然后连夜往南走。到釜山之后,直接坐船回台湾。"
"到了台湾——"马德忠的声音压得更低,"把箱子里的钱,直接存到我银行的户头里。账号你不知道,我太太知道。你去找我太太就行。"
第二副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团座,那我——"
"事成之后——"马德忠压压低声音,"有两千是你的跑腿费。"
第二副官的手抖了一下。两千美元。在台湾算是一笔大财了。
他"啪"地敬了一个军礼。
"团座放心!卑职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把钱给您送到!"
"少说废话。"马德忠挥挥手,"快走。"
第二副官抱着箱子,带着一个排的人,消失在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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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德忠整了整军大衣,领着王副团长和剩下的两千多人,沿着碎石路往北走。
走了大约十公里。夜色里,前面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山。不算高,大约两百来米,但山势陡峭,四面都是开阔地。
马德忠站住了,手往山上一指。
"就这儿。所有部队,上山。"
王副团长看了看那座山,皱起了眉头。
"团座,恐怕不妥。"
"怎么不妥?"
"这座山四面都是平地。到时候共军过来,把山一围,我们下都下不来。想撤都撤不了。"
马德忠哼了一声。
"老王啊老王。你这就是不懂兵法了。我们占了山头,居高临下,势如破竹。共军仰攻,吃亏的是他们。岂能围得住?"
王副团长又看了一眼那座光秃秃的山头。
"可是团座——这山上没有水源。到时候共军不打我们,就是围着不走,切断我们的水源补给,我们岂不是要步孟良崮张灵甫的后尘?"
马德忠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孟良崮这三个字他不爱听。张灵甫当年也是占了山头,以为居高临下天下无敌,结果被华东野战军四面围住,断水断粮,全师覆没。
但马德忠很快恢复了自信。
"孟良崮是孟良崮,这里是朝鲜。当年张师长面对的是共军的五个纵队,咱们面对的不过是共军的先头部队。再说了——"他拍了拍王副团长的肩膀,"论熟读兵法这一块,你还是差点火候。我当年在军部当参谋的时候,连刘长官都对我佩服得不得了。"
王副团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马德忠想了想,退了一步。
"这样吧——你要是不放心,你带一个营,在山下找个地方防御。咱们互为犄角,彼此接应。"
王副团长拍拍内兜里那五千美元。
钱已经收了。
话就不好再多说了。
"是。"
他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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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德忠带着两千人上了山。
山上风大,呼呼地刮。士兵们哆哆嗦嗦地开始挖工事,冻土硬得像石头,铁锹下去一个白印子,根本挖不动。马德忠也不管,他让副官在山腰的一个石缝里支了个小帐篷,钻进去裹着睡袋,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台湾的家。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个棕色手提箱,笑得嘴都合不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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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
王副团长带着一个营,在山脚西侧的一个村子边上挖了几条简易的战壕。他没有睡。他坐在战壕里,听着北边越来越近的炮声,手心里全是汗。
他拿出那叠五千美元,在黑暗里摸了摸。
然后他叹了口气。
"这钱——怕是没命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