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鸡叫过一遍,孙孝义正坐在床沿闭眼调息。他没睡踏实,只眯了不到两更天,脑子里全是那张写着“三练三戒”的纸。右手伤口还胀,左臂骨折处一跳一跳地疼,但他没动,就等着天亮后立刻开始新一天的苦修。
门响了。
不是敲,是轻轻推了一下,木轴吱呀一声。他知道这声音——长老院那边的人来了。
他睁眼,起身,没换衣,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脚踩上鞋,走出去。
门外站着个值事弟子,低着头,说:“掌教召你去长老院,说是有话讲。”
孙孝义应了一声,没问为什么。他知道清雅道长不会无缘无故召见人,尤其不会单独召见他这种刚闯完试炼、还带着伤的弟子。但他也没多想,只当是例行询问试炼经过,便跟着走了。
茅山清晨雾重,石板路上浮着一层湿气,踩上去不滑,但鞋底很快就潮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印,呼吸压得极低。昨夜立下的誓还在心里烧着,哪怕面对师尊,他也打算照旧行事:不提铜牌逆纹,不问铁匣来历,不谈姚德邦,只埋头练功。
长老院在九霄宫东侧,独立小院,青瓦灰墙,门前两株老柏树。值事弟子停在院外,孙孝义自己进去。
清雅道长坐在堂前案后,没穿正式道袍,一身素色常服,手里捧着一杯茶,正看着院中那棵枯死多年的梅树。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眼孙孝义,放下茶杯,指了指下首一张矮凳。
“坐。”
孙孝义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低头不语。
清雅道长没急着说话,先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不凌厉,也不温和,就是看,像在数他脸上有多少疲惫。
然后开口:“昨夜可曾入眠?”
孙孝义一顿。这话问得突然,不像掌教该问的。
他答:“回师尊,睡了。”
“睡了多久?”
“约莫两更。”
“右手伤口可还胀痛?”
孙孝义左手不动,右手却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料到师尊连这个都知道。
“有些胀,已用符纸贴过,无大碍。”
清雅道长点点头,又问:“你今早来时,走路有没有偏?左肩是不是不敢用力?”
孙孝义没答。他知道瞒不过,也没必要瞒。于是点头:“左臂旧伤牵扯,步子放慢了些。”
“嗯。”清雅道长终于不再问身体,而是从案下取出一卷黄麻纸册,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你心里有火,我看得见。但火若无炉,烧尽的是自己。”
孙孝义抬眼。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话说得这么直。
他没接话。
清雅道长继续说:“你昨夜写下的‘三练三戒’,我没见,也不必见。但我知你性子——一旦定下目标,便不顾生死往前冲。七岁躲井三日,千里投山跪三日,三年画符以血代墨……你这一路,靠的都是狠劲。”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分:“可道法不是刀剑,拼的不是谁更能熬。你若再这样练下去,不出三个月,经脉崩裂,心神溃散,就算仇人站在你面前,你也抬不起手。”
孙孝义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能撑住,想说这点伤算不了什么。但他张了嘴,又闭上了。他知道师尊说得对——昨夜他就差点晕过去,只是咬牙撑住了。
清雅道长看他沉默,便翻开那本黄麻纸册,一页页展给他看。
上面写的不是符文,也不是咒诀,而是一套完整的修炼日程:每日何时起,何时歇,练什么,怎么练,中间如何调息,受伤时如何应对,甚至情绪波动时该如何静心。
每一项都细到时辰,连喝水、闭目、吐纳的次数都有标注。
“这是我为你重新定的修行方案。”清雅道长说,“从今日起,你不再按旧法自练。每日功课由我亲自核定,每三日汇报一次进展。若有违抗,或擅自加练旧术,便逐出师门。”
孙孝义猛地抬头:“师尊!”
“你听我说完。”清雅道长语气没变,“你天赋极高,悟性也强,但太急。你画符靠的是手指力气,不是心神引导。你踏罡步靠的是记忆脚步,不是感应天地。你练的不是道,是功夫。”
他抽出一张空白符纸,又拿起朱笔,在纸上缓缓画了一道“净心符”。
起笔轻,落墨稳,线条如溪流过石,不疾不徐。
画完,递过去:“你来画一道同样的。”
孙孝义接过笔,深吸一口气,照着样子画。
他画得认真,一笔一划,不敢快,也不敢抖。可当他画完最后一笔,清雅道长只看了一眼,就摇头。
“你手上有一千斤力,却无半分松风之逸。”他说,“符非兵器,乃通神之桥。你把它当刀使,它自然不肯通灵。”
孙孝义低头看自己画的符——线条僵硬,转折生涩,像是刻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
他没说话。
清雅道长把他的符拿过来,放在自己那道旁边。一比,高下立现。
“你以前是怎么练的?”道长问。
“每天两炷香,指尖出血也不停,直到画成形为止。”
“那你现在告诉我,”清雅道长看着他,“你是想让符纸流血,还是想让符法通灵?”
孙孝义哑然。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眼里,画符就是苦练,练到手熟为止。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止如此。
清雅道长收回朱笔,从袖中取出一张特制符纸,递给孙孝义。
这张纸比寻常符纸厚些,背面隐约可见细密纹路,像是星图,又像是某种阵法轨迹。
“此为‘步罡引’摹本。”他说,“每日子时,对月临写三遍,不得用血,不得催力,不得赶时间。七日后,再来见我。”
孙孝义接过,手指触到纸面,那纹路微微凸起,像是被人用针细细刻过。
“期间不得擅自增练旧法。”清雅道长加重语气,“若我发现你夜里偷偷练符,或以血代墨,便收回此纸,断你修行之路。”
孙孝义心头一紧。
他知道师尊不是吓唬人。
他低头,双手捧纸:“弟子遵命。”
清雅道长这才微微颔首。
接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印,不过拇指大小,色泽温润,表面刻着两个小字:“守心”。
他将印放在孙孝义手中:“此物不赐你力量,也不授你神通。它是警醒之物。每当你提笔画符前,先看看它,问自己一句——此刻执笔,是为证道,还是为复仇?”
孙孝义握紧小印,冰凉的玉石贴着手心,竟让他躁动的心跳慢了下来。
他忽然明白师尊的意思。
这不是在帮他更快报仇,而是在拦他。
不是怕他不够强,是怕他走错路。
他想起昨夜写下的“凡所学,皆为刃;凡所行,皆备杀机”。那时他觉得那是决心,是力量。可现在,他觉得那句话太烫,烫得能把人烧毁。
他低头,深深一拜:“弟子受教。”
清雅道长抬手虚扶:“起来吧。”
孙孝义起身,将“步罡引”摹本和青玉小印收好,揣进怀里。动作小心,像是怕弄坏了什么贵重东西。
“去吧。”清雅道长说,“心若不动,万法皆空;心若既动,便不容缓。”
孙孝义转身,走出堂屋,穿过小院,推开院门。
晨雾还没散,山风冷,吹在脸上像刀片刮。他站在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长老院的大门。门关着,里面安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可他知道发生了。
他不再是那个独自在夜里咬牙苦修的少年了。
他是被师门正式托付的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摹本,又碰了碰胸口的小印,迈步下阶。
脚步比来时沉,但更稳。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七日临摹,不能加练,不能拼命,不能靠血去换进度。他得学会慢下来,学会用脑子,用心神,而不是光靠一股狠劲。
他走过演武坪边,看见旗杆影子斜在地上,像一把倒插的剑。
他没停,继续走。
回到住处,他先把摹本和小印放在桌上,然后从床板下抽出那张写着“三练三戒”的纸。看了一会儿,他拿起火折子,点燃一角,扔进铜盆里。
纸烧起来,火苗蹿得不高,慢慢卷曲、变黑、化灰。
他没再看一眼。
转身打开包袱,取出桃木剑、符纸、朱砂包,一一检查。这些东西他还得带着,但用途变了——不再是拼命的工具,而是修行的器物。
他坐回床沿,闭眼调息。
这一次,他不再压着心跳,也不再忍着疼痛。他试着顺着呼吸,一点点把气息沉到丹田,像师尊说的那样,让心先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打钟声。
早课要开始了。
他睁开眼,站起身,把桌上的青玉小印拿起来,放在左手掌心,右手轻轻覆上去。
握了一会儿,才放进怀里。
然后出门,朝着九霄宫走去。
风吹过耳畔,带着草木清气。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