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山风顺着屋檐往下溜,吹得窗纸哗啦响了一下。屋里没动静,门从里面扣上了,门缝底下压着那张“守心”小印拓下的符纸,墨迹干了,边角微微翘起。孙孝义坐在蒲团上,背脊挺直,眼睛闭着,呼吸慢得像屋外那口老井的水滴,一滴,又一滴。
他没睁眼,也没动。
香案上的三支安神香还没点,油灯也熄着。只有窗外那缕天光斜进来,照在摹本封面上,映出一点灰白。
门外石阶上,林清轩来了。
她来得不声不响,肩上还挂着昨夜巡山用的剑穗,草叶沾在鞋帮子上,也没拍。她看了眼紧闭的门,又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刚爬过对面山头,影子落在她半边脸上,明暗分得清楚。
她没说话,在左侧石阶上坐下,把桃木剑横放在膝上,手搭在剑柄,拇指轻轻蹭了蹭护手边缘。这是她惯常的动作,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
过了不到一炷香,孟瑶橙也到了。
她手里拎了个布包,里头是干粮和热水袋,走一路热气散了一半。她脚步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声,到门口站定,看了眼林清轩,又看了眼门缝下那张符纸,点点头,走到右边蒲团前,盘腿坐下。
两人没对视,也没说话。
但都明白了——一个守左,一个守右,谁也不提“为什么来”,也不问“要守多久”。
林清轩低头拍了拍鞋上的土,顺手把剑往怀里收了收。孟瑶橙解开布包,把水袋拿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的,有点涩。她没嫌,咽下去,把袋子搁在身边,顺手从袖里摸出一张驱邪符,叠成小方块,压在包袱角上。
这就是她们的准备。
不是打仗,也不是闯阵,就是守着一扇门,等里面的人出来。
山里的日子本来安静,可越是静,越容易听见不该听的东西。比如夜里草叶翻动的声音,比如风绕过墙角时多拐了两道弯,比如某片树叶落得比别的早。
孟瑶橙闭着眼调息,耳朵却一直开着。
她能听见孙孝义的呼吸——隔着门板,微弱,但稳。也能听见林清轩偶尔挪动膝盖时,道袍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还能听见远处值事弟子放饭食时,石台被碗底刮出的轻响。
她知道,饭是按时送的,人没出来取,说明还在关。
这就够了。
林清轩却更在意外头。
她盯着山路那头,看有没有不该来的人,不该动的影。她不信真有小妖敢在这时候撞茅山禁地,但她信有人会蠢到试一试。
果然,到了子时三更,风忽然乱了。
不是自然的风,是那种刮到一半突然打旋的风,带着股湿腥味,像是从坟地里爬出来的野东西。林清轩眼皮一跳,手立刻按上剑柄。
孟瑶橙也睁了眼。
她没动,只是双目微启,慧眼轻启,视线穿过夜色,落在林子边缘。那儿有一团黑气,贴着地皮游,像条没骨头的蛇,正往这边蹭。
“来了。”她低声说,声音不大,刚好让林清轩听见。
林清轩嗯了一声,没拔剑,反而把剑鞘抽出来,反手握着,往前踏了两步,站在门前空地上。她低头,用剑鞘尖在地上划了一道线,金光一闪,符成。
是“镇秽符”的简化版,不伤命,专破邪气。
那黑气猛地一顿,像是撞上墙,原地扭了几圈,冒出一股焦味,接着“吱”地叫了一声,散了。地上留下一只巴掌大的野狐,毛炸着,尾巴夹得死紧,转身就跑,连滚带爬钻进林子,再没影。
孟瑶橙这才合眼。
“偷香火的小妖精,连形都化不利索。”她哼了声,语气里没怕,倒有点嫌弃,“这也敢来捣乱?”
林清轩把剑鞘插回剑身,走回来坐下。“就因为它小,才敢来。大妖不敢,小妖不怕死。”
“那你刚才那一道符,够它三个月不敢近山门了。”
“三个月?我画的是五年量。”
两人说完,都没笑,但气氛松了一截。
这种事,不稀奇。山里总有不开眼的东西想捡便宜,趁人闭关、炼丹、入定时闹一闹,图个香火气或灵力残渣。可今天这门里坐的是孙孝义,门外守的是她俩。
便宜没得捡。
日子一天天过,太阳升,月亮落,饭食照旧摆在石台上,孙孝义照旧不出门。
林清轩白天巡视一圈,傍晚回来换岗,把剑靠在石阶边,接过孟瑶橙递来的水囊,喝一口,咸的,是汗混进去的。她抹了把嘴,说:“你去歇会儿。”
孟瑶橙摇摇头:“我不累。倒是你,眼皮有点沉。”
“昨夜梦到我爹赶镖,非让我押一趟货,我说我不下山,他拿鞭子抽我,我就醒了。”
“那你该谢谢他,帮你省了半夜打瞌睡。”
林清轩咧了下嘴,算笑了。
两人就这么轮着。一个醒,一个调息;一个守外,一个察内。谁也没提“他什么时候出来”,也不猜“他练得怎么样”。她们只知道,门没开,人没出,就得守着。
第三天夜里下了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黏糊糊的细雨,下得悄没声,却能把衣服慢慢浸透。风从山口灌进来,打得闭关室窗户哐哐响,有一处透气孔还开始渗水,滴滴答答往里漏。
孟瑶橙立刻起身,从包袱里抽出一张干燥符,咬破指尖点了朱砂,快速画了一道“封隙符”,贴在缝隙外侧。符纸一沾墙,边缘泛起淡淡红光,水珠滑到符边就自动绕开,不再渗入。
林清轩则从旁边柴堆里抽出一根长竹竿,撑起一把油纸伞,直接架在门前上方,挡出一片干地。她自己站在雨里,道袍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角,也没挪。
“你不用站那么近。”孟瑶橙说。
“我站这儿,万一有东西从上面下来,好挡一下。”
“上面能有什么?蝙蝠?”
“蝙蝠也得防。”
她说完,真有一只蝙蝠扑棱着飞过屋檐,见有人守门,吱了一声掉头跑了。
雨下了两个时辰,停了。
两人衣衫都湿透,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孟瑶橙把最后一张干符纸铺在地上,自己坐回去,闭眼养神。林清轩收了伞,抖了抖水,把剑重新横在膝上,手还是搭着。
谁也没去换衣服。
因为不能走。
门里的呼吸声一直没断,节奏也没乱。说明孙孝义没受干扰,还在修。
她们的任务,就是让他一直这样修下去。
第五天早上,值事弟子照例送饭。
是个年轻弟子,二十出头,脸圆,话少。他端着托盘走到石台前,看了眼门,又看了眼两侧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饭放下,转身要走。
林清轩开口:“别走太远。”
弟子一愣:“啊?”
“饭放这儿就行,你别在附近转悠,也别跟别人说你来过。”
“哦……好。”弟子点头,有点懵,但还是快步走了。
孟瑶橙睁开眼:“你吓着他了。”
“他该知道轻重。这种时候,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扰。”
“你说得对。不过他也就送个饭,不至于。”
“可万一他嘴快,说‘孙师兄在闭关’,明天就来十个看热闹的,后天就有三个想挑战的,大后天姚德邦都知道了。”
“……你能不能别提那个名字?”
“提不提,他都在那儿。”
孟瑶橙没再说话,重新闭眼。
林清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湿衣服贴着皮肤,有点痒。她挠了挠手腕,又把剑扶正。
她没说的是,她也怕。怕自己守不住,怕有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绕过她的剑,钻进孙孝义的梦里。怕他走火入魔,怕他旧伤复发,怕他再一次把自己逼到用血画符的地步。
但她不能进屋。
清雅道长定了规矩,七日内不得打扰。她和孟瑶橙能做的,只有守在外面,替他挡住所有可能的干扰。
哪怕是一句闲话,一阵乱风,一只蠢狐狸。
第六天傍晚,夕阳把山头染成橘红色。
孟瑶橙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炒米饼,掰成两半,递给林清轩一半。林清轩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的,得嚼半天。
“你带这个干什么,又不是荒年。”
“饿了能顶一阵。你别嫌弃,这是我娘以前给我备的,说走远路就得带点实在的。”
林清轩嚼着,点点头:“实在。”
两人吃着,谁也没说话。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影子拉得老长。闭关室的门依旧紧闭,门缝下的符纸还是干的,没动过。
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但她们知道,他还活着,还在修。
这就够了。
第七天清晨,天还没全亮,山雾蒙蒙。
林清轩靠着墙,眯了一会儿,突然惊醒。她立刻坐直,手按剑柄,看向门口。
门没开。
但她听见了——里面的呼吸变了。
不再是那种缓慢均匀的节奏,而是深了一点,像是刚完成一件耗神的事,正在缓缓平复。
她看了一眼孟瑶橙。
孟瑶橙也睁了眼,轻轻点头:“他快出来了。”
但没动。
因为时辰未到。
闭关七日,一日未满,门就不能开。
她们依旧守着,像过去六天一样,一左一右,一剑一符,静默如石。
屋内,孙孝义坐在蒲团上,双眼微闭,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摹本合着,摆在香案正中。
他没看它。
他知道,这一关,他过了。
不是功力暴涨,也不是悟出什么大道理。他只是明白了——练道不是拼命,是学会控制自己。
控制手,控制心,控制那股火烧眉毛的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山风灌进来,带着草木清气。
天边泛白,第一缕光爬上对面山头。
他站在那儿,没动。
屋外石台上,今日的饭食还没送来。
他也没去取。
他知道,林清轩和孟瑶橙就在门外。
但他不出去。
闭关未满七日整,时辰未到,他就不动。
他转身回到蒲团上,重新坐下,闭眼。
双目微闭,气息平稳,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门外,林清轩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快出来了。
她握了握剑柄,低声说:“再等等。”
孟瑶橙从袖中抽出那张备用驱邪符,轻轻抚平褶皱,重新压回包袱角。
风吹过,掀了掀她的衣袖。
她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