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6月30日,上午十点二十分。
人大东门外的“学缘”茶馆二楼,程立从一阵尖锐的耳鸣中醒来已有一个小时了。
京都六月的阳光透过格窗,还是有点灼热。
桌上那杯茉莉花茶还冒着热气——两块五一壶,是他这个农家子弟能给予的最大尊重,因为马上他要见能够改变他一生的人。
他盯着自己放在桌面的双手。
年轻,没有老年斑。
看了看手腕上那块老牌手表,表蒙子上还有几道划痕。
十点二十一分。
离柳絮约定的时间,还有九分钟。
回想上一世此刻,他坐在这里,内心满是屈辱和挣扎。
一个农村娃的尊严让他无法接受“协议婚姻”这种近乎施舍的安排。
哪怕对方是无数人仰望的柳家大小姐。
所以他拒绝了。
然后用了三十年时间证明,那可怜的自尊在现实面前多么不堪一击。
“程立啊程立……”他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四十五岁那年,在县农业局副局长的位置上,他亲眼看到那份亲子鉴定报告。
养了十八年的儿子,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妻子王娟跪在地上哭说:
难道你就没有错吗?
你把所有的时间全部扑到了工作上面。
作为一个女人,我要的只是一个陪伴。
六十岁,终于提了半级享受副处待遇退休。
欢送会上,新来的局长不过三十出头,是市里某领导的侄子。
酒杯碰过来时,那声“程老”叫得客气,眼神里却是藏不住的轻慢。
六十三岁,母亲肺癌晚期。
他掏空积蓄送母亲去省城治疗,却在医院走廊听见护士小声议论:
“听说以前也是个干部呢,怎么连个单间都住不起……”
最后一幕,是六十五岁生日那天。
他一个人坐在老家院子里的枣树下,手里攥着人大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那是他人生最辉煌的时刻,全镇第一个考上人大。
风吹过来,纸已泛黄脆裂。
然后就是胸口一阵绞痛。
再睁眼,回到了这里。
程立深深吸了口气,茉莉花茶的香气混杂着老茶馆的木料味,真实得让人想哭。
他抬起手,用力掐了自己胳膊一下。
疼。
不是梦。
“重生了……”他喃喃道,眼眶发热,却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
三十年的官场沉浮,早已磨掉了轻易流泪的习惯。
哪怕此刻内心翻江倒海,表面也只能是波澜不惊。
他迅速整理思绪。
今天的关键节点有三个:
第一,十点半,柳絮会准时出现。她永远守时,这是世家子弟的教养。
第二,她会提出协议婚姻。条件很简单:五年为期,名义夫妻,互不干涉私生活,她提供政治资源,他需要在必要场合扮演合格丈夫。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十二点前,他必须给出答复。因为下午柳家就要开始运作她的工作分配问题,婚姻状况会直接影响她能否进入核心部门。
上一世,他纠结到十一点五十分,最终红着眼说:“柳学姐,对不起,我……我想靠自己。”
柳絮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了他十秒钟,然后起身离开。
那身白色衬衫裙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成了他往后三十年午夜梦回时,反复咀嚼的遗憾。
“这次不会了。”程立握紧了茶杯。
十点二十五分。
他开始在脑海中梳理优势:
第一,先知。虽然细节记不全,但未来三十年我国发展的大势、几次重大政策转向、几次经济波动,他都有印象。这是最粗的金手指。
第二,对柳絮的了解。上一世虽然后来没联系,但他一直关注着她的仕途。知道她三年后会去中央党校进修,知道她四十岁时遇到的那次重大政治危机,知道她五十岁后主政一方的风格……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为人民服务。
这五个字在几十年后听起来有些口号,但对他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他见过父亲为了一亩地的收成在田埂上愁白了头,见过母亲为了三块五的学费借遍全村,见过乡亲们因为一条路修不通,种的菜烂在地里。
权力本身没有意义,但权力能做的事情,有意义。
十点二十八分。
楼梯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几乎一致。是柳絮。
程立下意识挺直了背,随即又放松下来。
过度紧绷反而显得心虚,自然些才好。
白色衬衫裙先出现在视线里,然后是那张精致却冷淡的脸。
柳絮身高一米六八,在九十年代的女性中算高挑,加上从小养成的气场,走进茶馆时,整个二楼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她今天把长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五官。
皮肤很白,是那种煮熟了的鸡蛋,剥了壳的白。
鼻梁高挺,唇色很淡,眼睛是标准的凤眼,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
“抱歉,等久了吧?”柳絮在对面坐下,语气客气而疏离。
“我也刚到。”程立微笑,主动拿起茶壶给她斟茶,“学姐还是喝茉莉花茶?”
柳絮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记得程立一直是有些拘谨的,尤其在面对她时。
今天这份从容,倒是新鲜。
“嗯。”她轻轻点头,接过茶杯时指尖刻意避开接触,“程立,今天约你,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直接切入正题,不浪费彼此时间。这是柳絮的风格。
“学姐请说。”程立放下茶壶,双手自然交叠放在桌上。
柳絮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她在判断。
判断这个学弟是否值得托付这个疯狂的计划——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托付。
“我毕业后打算从政。”她开口,声音平稳,“但我的家庭背景,加上我是女性,如果未婚,会遇到很多不必要的阻力。
所以,我需要一段婚姻。”
程立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观察过周围的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相处时不觉得……”她顿了顿,找到一个相对委婉的词,
“不觉得排斥的男性。当然,只是相对不排斥。”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伤人。
但程立知道,这已经是柳絮最大的诚恳。
她天生对男性有某种生理性的反感,据说和童年经历有关。
能和他正常交谈,确实是一种“特权”。
“所以我的提议是,”柳絮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程立面前,
“我们协议结婚。五年为期,期间我们是法律上的夫妻,名义上你是赘婿,但实际各过各的生活。
我会提供你仕途上需要的资源,作为交换,你需要在我需要的时候,以丈夫的身份出席某些场合。”
文件很薄,只有三页纸。
程立没有立刻去看,而是抬头看向柳絮。
楼下的收音机忽然换了频道,传来新闻播报员字正腔圆的声音:
“国务院日前决定,进一步开放江河沿岸的五个内陆城市,至此我国对外开放地区已覆盖全国所有省、自治区、直辖市……”
程立心中一动。
1992年6月,江河沿岸开放。
这是南巡讲话后的又一大动作,意味着改革开放进入深水区。
而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柳絮,她的家族在这场大潮中,会扮演怎样的角色?
而他自己,这个重活一世的农家子弟,又将在这波澜壮阔的三十年里,走出怎样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