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苗岭出来,他们又去了老鹰岩。龙德海已经召集了十几个妇女,在村部院子里编竹篮。张桂花带着县妇联的培训老师,正在手把手教。
“程镇长!王书记!”龙德海迎上来,满脸堆笑,“您来得正好!看看我们编的,样品寄出去后,省里回话了,说可以订货!第一批要一百个,下个月交货!”
他拿起一个编好的竹篮,递给程立。篮子做工精细,篾片刮得薄厚均匀,编出来的花纹密实整齐,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程立接过篮子,翻来覆去看了看,递给王有才:“王副书记,你看看。”
王有才接过去,仔细端详。他的眼神很专注,手指摸着竹篮的边缘,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底部的收口工艺。
“这个好。”他说,“竹子自己山上砍的,成本低。家家户户都能干,老的小的都能上手。卖出去就是纯利。”
他抬起头,看向龙德海:“省里订货,给什么价?”
“一个七块!”龙德海脸上放光,“比咱们自己赶集卖,贵了很多!”
王有才点点头,转向程立:“程镇长,这个路子走得通。要是能稳定供货,以后不光省里,市里、县里,都可以跑跑。工会采购、单位福利,都需要这种东西。”
程立看着他,忽然问:“王副书记,这个事,你要是牵头,有没有把握?”
王有才愣了一下。牵头?
“你在青山镇十三年,人头熟,关系广。”程立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竹编要打开销路,得往外跑,得跟县里、市里的单位打交道。
这事我出面也行,但不如你合适——你熟悉这些部门的门道,知道找谁、怎么说。要是你来牵头,比我强。”
王有才沉默了。
他没想到程立会这么说。昨天刚摊完牌,今天就把一摊子事交到他手上——不是试探,不是客套,是实实在在的托付。
这年轻人虽然霸道了一点,但是有好处是真给啊。
“程镇长,”他的声音有些涩,“您……信得过我?”
程立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昨天说,往后指哪儿打哪儿。我今天就指了。竹编产业这一摊,你来牵头。能不能干好,看你。”
王有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程立没再多说,转身走向那几个编竹篮的妇女,蹲下来看她们的手艺。
王有才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个竹篮,看着程立的背影,眼神复杂。
下午,他们又去了石坪寨。石小山的运输队正在卸货——从县城拉来的化肥,分给村里几户种地的。
“程镇长!”石小山看见程立,扔下手里的化肥袋就跑了过来,“您来得正好!我跟您汇报个事——我们想买第二辆车,信用社说可以贷款,但要担保人。您看……”
程立看向王有才。
王有才想了想,说:“这事我来办。信用社主任我熟,担保的事,镇政府可以出面,但要签协议,车辆抵押,按月还贷。石小山,你扛得住吗?”
石小山挺起胸膛:“扛得住!第一辆车跑了三个月,账算得清清楚楚,一个月能净挣一千多。
第二辆车回来,两个人轮着开,业务再扩大点,还贷没问题!”
王有才点点头:“行,明天我去信用社。”
从石坪寨回来,天又黑了。
两人骑车往回走,一路没说话。但气氛和早晨完全不同——早晨是王有才刻意营造的热络,现在是一种平静的、各想各事的沉默。
骑到镇政府门口,王有才停下车。
“程镇长,”他说,声音有些沉,“今天这一天,我长见识了。”
程立也停下来,看着他。
“油茶、竹编、运输队——这些事,我以前也知道,但从没想过能做成这样。”王有才看着远处渐暗的天色,“您说的对,老百姓要的不是项目,是能攥在手里的家底。我今天算是真明白了。”
程立点点头:“明白了就好。”
就这一句,没有更多。
王有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明天班子会,我把木材加工厂的报告撤回来。以后就盯着这三件事干。”
“不急撤。”程立说,“留个尾巴,以后时机成熟了再议。现在,集中精力办好眼前的事。”
王有才点点头,推着车进了院子。
程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知道王有才今天的转变,是因为昨天那番话。大棒加糖果,谁都会算账。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王有才愿意把精力放在正事上。
至于他心里是真心拥护,还是迫于形势——程立不关心。
他只关心油茶苗能不能活,竹篮子能不能卖出去,运输队的车能不能跑起来。
这些事,需要王有才出力。既然他愿意出,那就用。用好了,他能找到自己的位置;用不好,再调整也不迟。
就这么简单。
程立推着车进了院子。办公楼里亮着灯,食堂飘出饭菜香。几个加班干部从楼里出来,看见他,纷纷打招呼。
他点点头,把车推到车棚锁好,往宿舍走。
路过党政办时,他停下脚步,透过窗户看了一眼。
赵晓峰还在加班,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材料,正在低头写着什么。
那是给农科院专家准备的资料——青山镇的气候、土壤、油茶种植历史、农户基本情况,一条一条,整理得清清楚楚。
程立在窗外站了几秒,没有进去打扰,转身回了宿舍。
简单洗了把脸,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翻到北京期间写的那几页,又翻到今天新记的几页。
产业思路,清楚了。人才队伍,齐了。班子内部,通了。
剩下的事,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拿出信纸,开始写信。
“柳絮:见字如面。青山镇一切顺利。今天和王有才下村走了一天,苗岭的油茶苗活了,老鹰岩的竹篮订货了,石坪寨的运输队要买第二辆车了。班子现在很团结,可以放开手脚干活了……”
写到“团结”两个字时,他顿了顿笔。
团结。这个词,用在今天的情境里,也许不那么准确。但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劲往一处使,能干活,就行。
他继续写下去。
“妈爸在北京身体好吧?替我问候他们。青山这边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等农忙过后,我争取回趟北京看你……”
信写完了,他叠好,放进信封。
熄灯躺下时,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归于沉寂。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要做的,就是把今天看到的那些东西——油茶苗、竹篮子、运输车——变成更多人的日子,更多人的盼头。
至于王有才心里怎么想,那是他自己的事。
程立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