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青山桥镇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这个镇子比凌水县城小得多,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两边是些低矮的砖房和木板房。
街上有几个摆摊的,卖菜的、卖肉的、修鞋的,稀稀落落。
程立放慢车速,指着前面的一条岔路:“拐进去,再走一里多地就到了。”
柳絮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景物——路边的水塘、山坡上的梯田、远处起伏的山峦——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地方,她来过一次。
过年那几天,虽然短暂,却印象很深。
不是因为穷,是因为那种和京城完全不同的氛围。
人与人之间说话声音大,走动勤,谁家有事全村都来帮忙。
程芳跟在后面“嫂子嫂子”地叫,程母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宿的话。
那些,都是她家没有的。
她家也有温情,但更多的是克制、含蓄、点到为止,毕竟环境不同,方法也不同。
父母工作忙,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偶尔坐在一起吃饭,话题也是工作、学习、未来规划。
而这里,不一样。
车子在一栋老屋前停下。
老屋是土坯房,墙上有明显的裂缝,屋顶的瓦片有些地方塌陷了,用塑料布盖着。
但院子打扫得很干净,地上铺着青石板,墙角种着几棵月季,正开着粉红色的花。
还没下车,就看见程母从屋里出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粉。
看见那辆黑色桑塔纳,她愣了一下,然后看见程立从驾驶座下来,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立伢子!”她快步迎上去,“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程立笑着握住她的手:“妈,我回来看看您和爸。正好柳絮也休息,就一起回来了。”
程母这才看见后座下来的柳絮,眼睛更亮了。
“絮絮!”她松开程立的手,一把拉住柳絮,“好孩子,你也来了!快让妈看看!”
她拉着柳絮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柳絮穿着件浅灰色的风衣,齐耳的短发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瘦了。”程母心疼地说,“工作累吧?路上累不累?”
柳絮摇摇头:“妈,我不累。”
一句“妈”,叫得自然。
程母听得心里热乎乎的,拉着她的手不放:“好,好!快进屋!外头凉!”
这时,程父也从屋里出来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瘦瘦的,背微微有些驼,穿着旧中山装,脸上带着笑。
他走到程立面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说话,但眼里的欣慰藏都藏不住。
“爸。”程立叫了一声。
程父点点头:“回来了就好。”
然后他看向柳絮,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絮絮来了。”
柳絮微微欠身:“爸,我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屋里冲出来。
“嫂子!”
是程芳。十五岁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过年时柳絮送的那件粉红色外套,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她冲过来,一把抱住柳絮,抱得紧紧的。
“嫂子!我想你了!”
柳絮被她抱得有些猝不及防,但很快笑了起来。
她轻轻拍着程芳的背:“我也想你了。”
程芳松开她,又拉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嫂子,你头发剪短了!好看!”
程母在旁边笑骂:“死丫头,没大没小的!快让你嫂子进屋!”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屋。
家里还是老样子,堂屋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正中央摆着的还是那张八仙桌,几条长凳。
唯一不同的是墙上贴着年画,还有一张奖状——是程芳上学期得的“三好学生”。
程母把两人按在凳子上坐下,转身就去倒茶。
程父也忙着拿瓜子和花生,都是自家种的,炒得喷香。
程芳挨着柳絮坐下,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柳絮一一答着,偶尔也问她几句学习上的事。
程母端着茶过来,放在两人面前。
她的目光落在柳絮的手上——那只银镯子,在手腕上泛着柔和的银光。
她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程立奶奶传下来的,她亲手戴到柳絮手腕上的。
那天晚上,她拉着柳絮的手说了半宿的话,把这镯子的来历讲得清清楚楚。
柳絮一直听着,没有不耐烦,最后说了一句“妈,我会好好戴着”。
现在,它真的在柳絮手腕上。
程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儿媳妇稳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心情欢快转身又去忙活了。
厨房里,灶膛的火烧得正旺。程母往锅里添了瓢水,盖上锅盖,又去切菜。
柳絮跟进来,问:“妈,需要帮忙吗?”
程母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一路坐车辛苦了,先坐着歇着!”
柳絮没走,在灶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我不累,我陪您说说话。”
程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一边切菜一边问:“絮絮,在北京那边,学习忙不忙?你爸妈工作都忙,你一个人,怪辛苦的。”
柳絮正要开口,程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妈,柳絮现在不在北京了。”
程母转过身,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儿子:“不在北京了?那在哪儿?”
程立走过来,在柳絮旁边站定,语气平静:“她调到怀化来了,团市委书记。刚报到,昨天才到。”
程母手里的菜刀停住了。
“怀、怀化?”她有些不敢相信,“咱们怀化市?(其实这时候应该叫怀化地区,但为了方便,以后统称怀化市)”
程立点点头:“对,怀化市。离溆浦就两三个小时车程。”
程母愣了几秒,然后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她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把拉住柳絮的手:“絮絮,真的?你以后就在怀化工作了?”
柳絮点点头,嘴角也带着笑:“嗯,妈,以后周末有空,我就能常来看您。”
“哎呀!哎呀!”程母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连声说,“好好好!太好了!这下好了!”
她转头冲堂屋喊:“老头子!芳芳!快来!絮絮调到怀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