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镇上,已经下午五点了。
程立把车停好,直接去了陈大川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陈大川正伏在桌上写材料,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程立?回来了?”他看了看窗外,“天都快黑了,吃饭没?”
程立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还没。陈书记,我想跟您谈个事。”
陈大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程立很少这么晚来找他,而且脸上那种神情,是慎重,是犹豫,是下了决心之后的平静。
“什么事?说吧。”
程立没有绕弯子,把今天去石桥镇见李沐的事说了。
把陈家坳、高枧、桐木溪三个村的情况说了。
把种蘑菇的想法说了,最后,把李沐那句话说了出来……
“得先修路。没有路,什么都白搭。”
陈大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李沐这话,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那三个村,我去过。陈家坳我去过两次,高枧去过一次,桐木溪没去过,太远了。老百姓的日子,确实苦。”
他转过身,看着程立:“你想修路?”
程立点点头:“想。至少先把陈家坳到公路接口那十五里修通。”
“钱呢?”
程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想贷款。贷个四五万,先把最急的一段修起来。”
陈大川愣住了。
“贷款?”他重复了一遍,“以镇政府的名义?”
“对。”
陈大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点了支烟。
“程立,”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你知道贷款修路意味着什么吗?”
程立点头:“知道。要还钱。还不上,我这个镇长要负责。”
陈大川摇摇头:“不只是你负责。是整个青山镇负责。
贷款是以镇政府的名义贷的,还不上,镇政府的信用就没了。
以后还想贷款?门都没有。信用社也不会再给咱们一分钱。”
他又吸了一口烟,声音低沉了些:“还有,万一出了什么事。
比如路修到一半没钱了,或者路修好了但效益没起来,贷款还不上……
老百姓会怎么看?他们不会说是程立一个人的问题,他们会说,镇政府瞎搞,把钱打水漂了。
以后咱们再想干点什么事,老百姓还会信吗?”
程立沉默着,听着。
这些话,他其实都想过。但从陈大川嘴里说出来,分量更重。
陈大川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程立,我不是不支持你。
那三个村确实该修路,你这个想法也对。但这事太大了,得想清楚。”
程立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陈书记,我想过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十多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咱们可以先贷少一点,比如二,三万块,先把最急的一段修一点起来。
老百姓出义务工,镇上补贴点材料钱。
两,三万块,买些炸药、钢钎、水泥这些必需品,因该可以修条毛坯路。”
他顿了顿,继续说:“等这一段修通了,老百姓进出方便了,种蘑菇的事就能搞起来。
有了收入,再贷下一批。这样滚动着来,压力小一些。”
陈大川听着,没有打断。
程立又说:“还贷的事,我也想过。路通了之后,陈家坳、高枧、桐木溪三个村,至少有五,六百人口。
就算一个人一年多收几十块钱的山货的税收。那就是两,三万。
镇里再从其他方面挤一挤,两三年能把贷款还上。”
他抬起头,看着陈大川。
“当然,这些都是账面上的算盘。实际干起来,肯定会有困难,有意外。但我愿意担这个风险。”
陈大川沉默了很久。
烟灰缸里,他的烟已经烧到尽头,烟灰落了一截,他没顾上弹。
终于,他开口了。
“程立,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支持你当副镇长吗?”
程立摇摇头。
陈大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欣赏,欣慰,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因为你肯干事,敢干事。”他说,“修苗岭的桥,你是第一个自己爬上去看现场的。
建市场,你是第一个去县里跑手续的。
搞油茶试点,你是第一个带着老百姓下地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但敢干事,不等于什么事都能干。
贷款修路,这事太大了。你扛不住,我这个书记,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担。”
程立心里一动:“陈书记,您的意思是……”
陈大川摆摆手,没让他说完。
“这事,我同意先研究。”他说,“但不能急。
第一,你要把方案做细。修哪段、怎么修、多少钱、怎么还,都得算清楚。
第二,我要去那三个村看看。亲眼看看,心里才有底。
第三,这事得开党委会,集体研究,集体决定。我一个人说了不算,你一个人也扛不起。”
他看着程立,目光认真。
“程立,我明年就到点了。青山镇交到你手上,我放心。
但正因为放心,才不能让你栽跟头。
贷款修路这事,要干,就得干成。
干不成,你这个镇长,前途就毁了。”
程立迎上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陈书记,我明白。”
陈大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早春的寒意。
“后天,”他说,“后天我去那三个村看看。你安排一下。”
程立也站起来:“好。”
从陈大川办公室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很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程立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银子。
他想起陈大川说的那些话,“敢干事,不等于什么事都能干。”
“要干,就得干成。干不成,你这个镇长,前途就毁了。”
这些话,沉甸甸的。
但他心里,反而踏实了。
因为陈大川没有一口否定,而是说“先研究”。
因为他说“要去亲眼看看”。因为他说“开党委会,集体研究,集体决定”。
这意味着,这个老书记,愿意和他一起担。
哪怕这事再大,风险再高,只要有人一起担,他心里就有底。
他深吸一口气,往宿舍走去。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要把修路的方案做细,要把那三个村的情况摸得更透,要把贷款的账算得更清楚。
后天,要陪陈书记进山。
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