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没说话,等着。
王有才说:“罗大富这个人,在县城里门路很广。
他有个发小,姓刘,开了个饭馆。这个刘老板,是杨副县长小舅子的连襟。”
程立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王有才继续说:“我找人侧面问过,罗大富最近确实和刘老板喝过几次酒。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杨副县长来咱们镇那几天,罗大富正好在县城和刘老板一起吃饭。
有人听见他们聊起过青山镇,聊起过您。”
程立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些疑点,此刻都串起来了。
罗大富压价,不是偶然。
他背后有人。
那个人,未必直接授意他这么做。但只需要在酒桌上随口说几句——
“那个程立,杨副县长不太喜欢”,“青山镇的人,最近风头太盛”,“有些人,得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就足够了。
罗大富这样的人,最会看风向。听见这种话,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压价收山货,看起来是生意上的事,实则是在给青山镇添堵,给他程立上眼药。
老百姓山货卖不出去,会不会怪程立?会不会觉得他这个镇长没用?
如果山货真的烂在家里,会不会有人议论,“程立吹得天花乱坠,结果连个收购商都搞不定”?
这些话,传出去,不好听。
而且,只要老百姓心里有了疙瘩,以后想再搞产业,就难了。
程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罗大富,刘老板,杨副县长小舅子,杨副县长——这条线,不算远,也不算近。每一步都有余地,每一步都可以推脱。
高明。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王有才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程镇长,咱们怎么办?”
程立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道紧锁的眉头照得清清楚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王副书记,你说,罗大富这回压价,是想干什么?”
王有才想了想,说:“赚更多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
他停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可能也是想给咱们添点堵。他知道咱们正在搞产业,知道老百姓指着山货换钱。
他这一压价,老百姓就难受。老百姓难受,就会对咱们有意见。”
程立点点头。
“还有呢?”
王有才又说:“还有,如果老百姓真的不卖给他,山货烂在家里,就会有人说闲话——
‘程镇长不是本事大吗?怎么连个收购商都搞不定?’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程立转过身,看着他。
“王副书记,你分析得很准。”
王有才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点不自在的笑。
程立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那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办?”
王有才想了想,说:“两条路。一是硬碰硬,去找杨副县长那边,把事情挑明。
但这条路不好走,人家不会认,反而会觉得咱们小题大做。”
程立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二是自己想办法。既然罗大富压价,咱们就不卖给他。
咱们自己找销路,自己建收购站。
等收购站起来了,老百姓的货有了去处,罗大富爱收不收。”
他顿了顿。
“但这需要时间。收购站不是说建就能建的,沈老板那边还没动静。今年这批山货,等不起。”
程立沉默着。
王有才说得对。
等不起。
那些蘑菇、笋干、蕨菜,都是老百姓几个月的心血。再等下去,就真的烂在家里了。
程立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王有才。
“王副书记,你说,罗大富收购这些山货,卖到哪儿去?”
王有才想了想:“应该是卖到怀化,或者省城。他干了十几年,肯定有固定的渠道。”
程立点点头。
他又问:“如果他今年不收,那些渠道会不会断?”
王有才愣了一下:“这……应该不会。他那些渠道,是长期合作的。就算他今年不收,明年再收,渠道还是他的。”
程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王有才有些摸不着头脑。
“程镇长,您……”
程立摆摆手。
“王副书记,你去帮我办件事。”
王有才认真听着。
程立说:“你去查查,罗大富的那些销售渠道,都卖给哪些地方。
具体的店名、地址、联系人,能查到多少是多少。”
王有才有些疑惑:“程镇长,您这是……”
程立看着他,目光平静。
“他想压价,咱们就让他压不成。他以为只有他能收,咱们就让他知道,这世上不只有他一个收购商。”
王有才愣了愣,然后眼睛慢慢亮起来。
“程镇长,您是打算……”
程立点点头。
“沈老板那边,我催一催。另外,我北京的同学,也认识做生意的。山货这东西,只要东西好,不愁没人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压价,无非是仗着没人跟他抢。那咱们就给他找个抢的人。”
王有才站在那里,看着程立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底了。
这个人,不是那种会被动挨打的人。
他总能找到路。
“程镇长,我这就去办。”
王有才转身要走,程立又叫住他。
“王副书记。”
王有才回过头。
程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这几天,村里老百姓那边,你要多盯着点。告诉他们,别急,山货先放着,不会烂的。等几天,会有办法。”
王有才郑重地点头。
“我明白。”
他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程立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可他心里,却想起了杨副县长那双温和的眼睛。
那双眼睛,那天看着他时,藏着的东西,他当时没全看透。
现在,他明白了。
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开的。
有些人,不是防就能防住的。
他们会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你添堵。
但程立不后悔。
这条路,他还是要走。
那些老百姓的山货,还是要卖。
那个收购站,还是要建。
杨副县长也好,罗大富也罢,都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