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点点头,又看了看那几间竹棚。
“生意怎么样?”
沈正明笑了。
“好!比预想的好。老百姓的积极性高,山货质量也好。上个月收了三千多斤,全卖出去了。”
宋明远又问了几个问题,沈正明一一作答,不卑不亢,实话实说。
最后,他们去了学校。
学校已经建得差不多了。三间教室,一间办公室,一间杂物间,一个厕所。
操场平整好了,虽然不大,但够孩子们跑跑跳跳。
教室的窗户还没装玻璃,但门已经安上了,黑板也刷好了。
陈支书站在门口等着。他今天也换了身干净衣服,但手上有灰——刚才在帮忙搬砖。
程立介绍道:“宋省长,这是陈家坳的村支书,姓陈。
这个学校,就是他带着三个村的村民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宋明远握住他的手。
“老陈,辛苦了。”
陈支书摇摇头,眼眶有些红。
“宋省长,不辛苦。我小时候没上过学,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
我不想村里的孩子,也吃这个亏。程镇长来了,帮我们争取了资金,建了这个学校。
九月就能开学了。我……我替三个村的孩子,谢谢您。”
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宋明远连忙扶住他。
“老陈,别这样。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陈支书直起身,抹了一把眼睛,笑了。
中午,回到镇政府。
食堂里,张桂花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
没有山珍海味,就是青山镇自己产的东西——清炖土鸡、老鸭汤、红烧鹅、清蒸冷水鱼、辣椒炒鸡杂、韭菜炒鸡蛋、腊肉炒笋、清炒时蔬。
宋明远在主位坐下,看着这一桌子菜,笑了。
“程立同志,你这是给我上了一桌青山镇的‘全家福’啊。”
程立也笑了。
“宋省长,这些都是青山镇老百姓自己养的、自己种的。您尝尝,看和外面的有什么不一样。”
宋明远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他夹了一块鸭肉,又夹了一块鹅肉,最后夹了一块鱼肉。
他放下筷子,长长地出了口气。
“程立同志,我在省里吃过不少好东西。但这一顿,是最实在的。”
他看着程立,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欣慰,但更多的是一个主政一方的官员看到好模式时的兴奋。
“你这个镇长,当得好。青山镇这个路子,走对了。
山区农业产业化,不能光靠老百姓自己摸索,要靠科技,靠市场,靠龙头带动。
你们这个‘公司+农户’的模式,把这几样都串起来了。”
程立微微欠身:“宋省长过奖了。这都是老百姓的功劳。”
宋明远摇摇头。
“老百姓的功劳是老百姓的。你的功劳是你的。
路是你修的,桥是你架的,产业是你搞的,收购站是你建的,学校是你争取来的。
这些,老百姓记着,省里也看着。”
他顿了顿。
“下午的签约仪式,我参加。”
下午两点,签约仪式在镇政府会议室里举行。
会议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党旗和国旗,桌上铺着白布,摆着几个茶杯。
赵晓峰临时赶制了一条横幅,红底白字,写着“青山镇‘公司+农户’养殖合作协议签约仪式”。
周振华和孙哲坐在一边,程立坐在另一边。
宋明远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市委书记赵建国、市长孙正军、常务副市长陈志刚、县委书记周明远、县长刘国栋,还有宣传部副部长陆建国和省电视台新闻部主任刘永强。
合同很简单,就几页纸。但每一个字,都是这半年多的心血。
周振华先开口:“程镇长,合同我看了,没问题。
北京那边的渠道已经打通了,只要青山镇的鸡鸭鹅鱼品质稳定,有多少我要多少。”
程立点点头:“周老板放心,青山镇的东西,不会让你失望。”
两人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交换,再签。
签完,两人站起来,握了握手。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宋明远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好。这个签约,我看好。”
他转身面对着会议室里所有的人,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
“同志们,青山镇这个‘公司+农户’的模式,路子对,效果好。
老百姓得了实惠,企业有了稳定的货源,政府找到了产业化的抓手。
这样的模式,要在全省推广。让更多的山区老百姓,也能像青山镇这样,把日子越过越好。”
他看向程立,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期许。
“程立同志,你这个镇长,当得好。好好干,湘南需要你这样的干部。”
程立微微欠身。
“宋省长,我会继续努力的。”
签约仪式结束后,省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去村里采访。
刘永强亲自带队,把手下几个记者分了三路——一路去苗岭,一路去龙潭,一路去收购站和学校。他自己跟了去苗岭的那一路。
苗岭村,田老倔正蹲在蚯蚓床边,看着那些蠕动的蚯蚓。
刘永强扛着摄像机走过去,蹲下来,把镜头对准田老倔的手和那些蚯蚓,拍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示意记者提问。
记者问:“老伯,这两年村里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田老倔站起来,搓搓手,想了想,说:“最大的变化?路通了,桥架了,学校建了,鸡鸭鹅也能卖出好价钱了。
以前,咱们村的人出去,要走四个多小时山路。
现在,路修到村口了,出去方便了。以前,孩子上学要走四十多里山路。
现在,学校建在家门口了,九月就能开学。”
他顿了顿,眼眶有些红。
“这些,都是程镇长来了之后的事。他是好人,是真心为咱们老百姓干事的人。”
记者又问他:“那您对未来有什么盼头?”
田老倔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盼头?有!明年多养点鸡,把油茶林都利用起来。
等路修好了,收购站扩大了,咱们的鸡鸭鹅能卖到北京去。到时候,日子就更好了。”
刘永强扛着摄像机,镜头一直没动。
他拍过很多基层的采访,见过很多人对着镜头说“感谢党感谢政府”,那些话听多了,就没什么感觉了。
但田老倔不一样。这个老汉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掏心窝子的。
不是背稿子,不是演戏,是真高兴,真感激。
他调整了一下焦距,把镜头推近,对准田老倔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光——那种看见了希望的光。
另一路记者去了龙潭。赵晓峰正蹲在鱼池边,拿着笔记本记录数据。
记者问他:“赵主任,青山镇这两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赵晓峰站起来,想了想,说:“最大的变化,是老百姓有了盼头。
以前,大家觉得日子就这样了,穷就穷吧,认命了。现在不一样了。
路在修,学校在建,产业在搞,收购站在收。老百姓手里有钱了,脸上有笑了,眼里有光了。”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在水里游动的鱼。
“这个变化,比修多少路、建多少学校都重要。”
收购站那边,沈正明正指挥工人把山货打包。记者问他:“沈老板,你为什么选择来青山镇投资?”
沈正明想了想,说:“因为这里的东西好,人也好。
老百姓采的蘑菇、晒的笋干、编的竹篮,都是好东西。
程镇长是干实事的人,跟着他干,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笑了。
“而且,这里的老百姓,是真的想干事。你给他们一条路,他们能走出一片天。”
学校那边,陈支书正带着几个村民在打扫教室。
记者问他:“陈支书,学校建好了,您有什么想说的?”
陈支书站在那里,看着那几间崭新的教室,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我小时候没上过学,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
后来当了支书,去县里开会,连签到簿上的名字都不会写。是人家帮我写的。”
他顿了顿,抹了一把眼睛。
“我不想村里的孩子,也吃这个亏。现在好了,学校建了,九月就能开学了。我孙子,也能坐在教室里读书了。”
他看着记者,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程镇长是好人。他是真心为咱们老百姓干事的人。咱们三个村的人,都记着他的好。”
傍晚,车队要走了。
宋明远站在车边,握着程立的手。
“程立同志,青山镇的事,我记住了。
你这个‘公司+农户’的模式,省里会认真研究。如果条件成熟,会在全省推广。”
他顿了顿,看着程立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坦荡的欣赏。
“好好干。湘南需要你这样肯扎根基层、为老百姓干实事的年轻干部。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来找我。”
程立心里一热,面上没动声色。
“谢谢宋省长。”
宋明远松开手,转身上了车。
他路过柳絮身边时,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
像是对一个认识的晚辈表示“今天辛苦了”,然后上了车。
柳絮站在那里,微微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车队缓缓驶出镇政府大院。程立站在门口,看着那一辆辆车消失在暮色里。
柳絮没有走。她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程立,”她轻声说,“今天这一关,你过得不错。”
程立偏过头,看着她。
“是你教得好。”
柳絮笑了,轻轻打了他一下。
“少来。”
程立也笑了,握住她的手。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那条还在延伸的路。
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两人身上。
程立深吸一口气。
今天,宋副省长来了,市委书记市长来了,县委书记县长来了。
电视台记者来了,老百姓说了真心话,田老倔哭了,陈支书哭了。
合同签了,模式定了,省里要推广了。
这一切,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也比他预想的顺利。
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此刻,他觉得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