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看着他，眼神清澈而认真，面对自己最爱的丈夫，她毫无保留，也非常直接：“辰水上的这座桥，一旦修通，青山镇就不只是凌水县‘东大门’这么简单了。
它会变成连接凌水和辰溪的关键节点，甚至是怀化市西边区域一个重要的门户和交通枢纽。
这个战略定位，比‘凌水县的东大门’要高得多，也重要得多。
你得让陈市长，让市里更多的领导认识到，你推动的这件事，不仅仅是在帮凌水县谋发展，更是在为整个怀化市西部的区域协同发展，打通关键脉络，是在为市里做事，格局和意义完全不同。”
程立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慢慢地笑了，笑容里有恍然，有佩服，也有暖意。
“柳絮，你这脑袋瓜子，转得就是比我快，看得就是比我远。”
柳絮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用脚尖碰了他小腿一下。“少拍马屁，快去洗脸，一身灰。”
程立笑着去洗漱了。等他洗完脸、换好舒适的居家衣服躺到床上时，柳絮已经关了顶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小灯。
她在程立身边躺下，很自然地侧过身，一只手搭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画着圈。
“程立，”她的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柔软，“今天跑了一天，累不累？”
“不累。”他握住她在自己胸口画圈的手，十指相扣，“见到你，就一点都不觉得累了。”
柳絮在他肩头轻轻笑了一声，气息拂在他颈边。“就你会说好听的……那你不累，你还在等什么呢……”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娇憨和暗示。
“嗯？”程立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想起医嘱，笑道，“医生不是特意交代了，前三个月要特别小心，最好……不要同房吗？你忘了？”
柳絮“啊”了一声，似乎才想起来，声音里带着点懊恼和撒娇：“哦……对呀，我都给忘了……都是你，老说想我……”
两人又低声说了一会儿体己话，柳絮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搭在程立胸口的手也渐渐不动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程立微微侧头，就着床头灯昏暗的光线看她——她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浅浅的、安心的笑意。
他轻轻抬起手，无比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也闭上眼睛，放松下来。
窗外，怀化冬夜的街道渐渐归于宁静。路灯昏黄的光晕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淡淡的光影。
这一夜，奔波了一天的程立，睡得格外踏实，格外沉。
十二月二十一，清晨。
怀化的早晨比青山镇嘈杂得多，楼下马路上车流滚滚，鸣笛声此起彼伏。
程立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偏过头——身边的位置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留着一缕淡淡的香气。
他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柳絮的字迹，清秀端正：“早饭在锅里，记得吃。路上慢点开，到了给我打电话。”
他拿着纸条看了两遍，嘴角弯了弯，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洗漱完，去厨房掀开锅盖——一碗小米粥，一个荷包蛋，一碟咸菜。粥还温着，蛋还热着。
他端到桌上，慢慢吃完，把碗洗了，锅刷了，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出门。
从怀化到凌水，一百多公里，他开了两个半小时。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没有回青山镇，直接把车开到了县委大院门口。
门卫认识他的车，看了一眼就放行了。他把车停好，上了三楼。
刘华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
“程立？你怎么来了？不是在省城吗？”
程立走进去，在刘华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刘书记，省城那边的事，基本办完了。
昨天顺道去了趟怀化，见了陈市长。有些新的情况和进展，觉得需要尽快向您做个汇报。”
刘华看着他，放下了手中的红头文件，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里，做了个“请讲”的手势。“说吧，省里和市里都是什么态度？”
程立便从省城之行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起来。
省委刘斌副书记明确的支持态度，陈立新副书记那些既尖锐又充满启发性的点拨，陈志刚市长“节后立刻开协调会”的表态，以及省交通厅李总工程师节后亲自来实地勘察的约定。
他讲得很详细，甚至把几位领导说话时的语气和关键的原话，都尽量准确地复述了出来。
刘华听着，手指在光洁的实木桌面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他在凌水县工作这么多年，送走、也见过太多干部跑去省里、市里“跑部钱进”、争取项目。
但大多数人带回来的，往往都是“领导原则上很重视”、“正在研究中”、“我们会努力争取纳入计划”之类的、听起来正确但缺乏实质内容的官话套话。
可程立这次带回来的，完全是另一回事。那是两位省委常委级别领导的、清晰明确的口头支持，这在凌水这个偏远贫困县的历史上，几乎是破天荒头一遭。
程立继续往下说。当说到省委陈立新副书记那些批评兼指导的话时，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停顿了一下。
“刘书记，陈书记当时很直接地指出，我的想法和格局，还是小了，想问题不够全面。
眼里就只盯着一个水电站，没想过路、桥、河道、产业、老百姓的生计，这些其实都是一个整体，是连在一根藤上的瓜。
这些东西，必须放在一起，通盘考虑，整体推进，这样才能让资源更加的合理化。”
刘华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了。他盯着程立，沉默了两三秒钟，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