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夸垃网 > 其他小说 > 南天门归来 > 第一百四十六章 遗忘之主
那些被林渊点醒又离开的被遗忘者,走了一拨又一拨。赵家后院的废墟上,人来人往,像集市,像渡口,像驿站。林渊坐在石凳上,像一个沉默的船夫,渡了一个又一个,渡了一批又一批。他的手伸出去,收回来,伸出去,收回来,不知疲倦,不知停歇。他的意志在第三层,但他的记忆在第九层,他的存在在虚无尽头。他的手每一次触碰到那些被遗忘者的肩膀,就像在虚无尽头的冰面上凿开一个洞,让那些被冰封的记忆重新浮上来。
王晨的树在这段时间里,又长高了一截。它的根须已经扎进了第六层的土壤,它的枝干已经伸向了第七层的雾气,它的花朵已经开到了第八层的冰面上,它的叶子已经飘到了第九层的门槛上。赵恒的河也变宽了许多,它的上游已经延伸到了第四层的雪山,它的中游已经穿过了第五层的裂缝,它的下游已经汇入了第六层的深海。赵恒父亲的鲸也游得更远了,它的歌声从第七层传到了第八层,从第八层传到了第九层,从第九层传到了虚无尽头的边缘。
秦沧海走后,赵家后院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是从林渊自己的记忆深处来的。是一个他以为已经忘记了的人,一个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一个他以为已经在虚无尽头永远沉睡的人。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金色的,和太阳一样的光,和日核深处一千五百万度的燃烧一样的光,和归墟边缘永恒等待的寂静一样的光,和虚无尽头吞噬一切的沉默一样的光。他站在那里,像一座从九天之上压下来的山,像一把从九幽之下抽出来的剑,像一道从九霄之外劈下来的雷。他是轩辕不败。不是林渊在第九层见过的那个轩辕不败,是另一个轩辕不败,是林渊记忆中的轩辕不败,是被林渊记住又被林渊送走的轩辕不败。他没有走,他回来了。不是从第一层回来的,是从林渊心里回来的。
“你回来了。”林渊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但那片叶子落在轩辕不败身上,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湖面,激起千层浪。
轩辕不败看着他,看着这个头发雪白、脊背更弯的老人,看着这个从虚无尽头回来的人,看着这个坐在石凳上等他们的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请求。“我不是来捣乱的,是来求你的。求你再帮我一次,帮我找到一个人。一个我在第九层睡着之前认识的人,一个我在第九层睡着之前答应过要回去见的人,一个我在第九层睡着之前说好要一起走完剩下路的人。她在第一层等我,等了一辈子,但我找不到她了。我去了第一层,去了第二层,去了第三层,去了第四层,去了第五层,去了第六层,去了第七层,去了第八层。我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问遍了所有她可能认识的人,寻遍了所有她可能留下的痕迹。我找不到她。”
林渊看着他,看着这个第九层超意志的巅峰,看着这个被他点醒又送走的人,看着这个找不到路又回来找他的人。他的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轻蔑,只有怜悯。他知道轩辕不败为什么会找不到那个人,不是因为那个人不在了,是因为轩辕不败变了。他在第九层待了太久,久到他的意志变了,他的气息变了,他的样子变了。那个人认不出他了,不是因为忘了他,是因为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从第一层爬上来的年轻人了。
“她不是找不到你,是你找不到她。”林渊说。“你在第九层待了太久,久到你的意志变了,你的气息变了,你的样子变了。她认不出你了,不是因为她忘了你,是因为你不再是当年那个从第一层爬上来的年轻人了。你要找的不是她,是你自己。是你自己从第一层爬到第九层时的样子,是你自己还没有被第九层的雪覆盖时的样子,是你自己还没有忘记她时的样子。”
轩辕不败看着林渊,看着这个头发雪白、脊背更弯的老人,看着这个从虚无尽头回来的人,看着这个坐在石凳上等他们的人。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看见。看见了一条路,一条从第九层向下走的路,一条从被遗忘走向被记住的路,一条从结束走向开始的路。他要找的那个人,不在第一层,不在第二层,不在任何他去找过的地方。在他心里,在他最深处,在他不敢碰的地方。他需要回去,回第一层,回他出发的地方,回他还是那个年轻人的时候。不是用意志回去,是用记忆回去。不是用身体回去,是用心回去。
“谢谢。”轩辕不败说。然后他转身,向门外走去。向第一层走去,向他还年轻的时候走去,向他还记得她的时候走去。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一条正在改道的河,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像一座正在融化的城。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像一个知道路有多远、知道要走多久、知道可能会摔、会迷路、会断,但还是要走的人。
轩辕不败走了之后,赵家后院安静了三天。这三天里,没有一个被遗忘者来,没有一个被埋葬的城来,没有一个被终结的存在来。王晨的树在这三天里落光了所有的花,赵恒的河在这三天里干涸了所有的水,赵恒父亲的鲸在这三天里沉默了所有的歌。赵家后院的废墟上,只有风,只有沙,只有那张裂了三道纹的石凳上坐着的那个老人。
然后第四天,他来了。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是从虚无尽头更深处来的,是从所有遗忘的源头来的,是从所有记忆的坟墓来的,是从所有存在的终点来的。他是遗忘之主,是一切被遗忘的东西的主人,是一切被埋葬的城的城主,是一切被终结的存在的终结者。他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温度。他只是在那里,在赵家后院的上空,在那些落光了花的树枝上面,在那些干涸了的河床上面,在那些沉默了的海面上面。他是一团雾,一团比第九层的雪更白、比第八层的霜更冷、比第七层的雾更浓的雾。雾里有无数只眼睛,每一只眼睛里都映着一个被遗忘的名字,每一只眼睛里都封着一座被埋葬的城,每一只眼睛里都关着一个被终结的存在。那些眼睛看着林渊,像看着一个偷了东西的小偷,像看着一个挖了墙角的贼,像看着一个动了奶酪的老鼠。
“林渊。”那团雾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但那片叶子落在赵家后院的废墟上,却像一把刀刺进了所有人的心。
王晨的树在那声音中剧烈摇晃,它的根须从第六层的土壤中翻出来,它的枝干从第七层的雾气中折下来,它的花朵从第八层的冰面上落下来,它的叶子从第九层的门槛上飘下来。赵恒的河在那声音中倒流回涌,它的上游从第四层的雪山中退下来,它的中游从第五层的裂缝中缩回来,它的下游从第六层的深海中干出来。赵恒父亲的鲸在那声音中沉入了海底,它的歌声从第七层消失了,它的游弋从第八层停止了,它的呼吸从第九层断了。
只有林渊没有动。他的意志在第三层,但他的记忆在第九层,他的存在在虚无尽头。他认识这团雾,不是见过,是知道。它是遗忘之主,是一切被遗忘的东西的主人,是一切被埋葬的城的城主,是一切被终结的存在的终结者。它来过,在他从太阳里坠落的时候,在他从归墟中回来的时候,在他从记忆尽头走过的时候。它一直在那里,在等他,等他回头,等他停下,等他放弃。
“你来了。”林渊说。
“我来了。”那团雾说。“你知道我来做什么。”
“知道。”林渊说。“你要带我走。带我去虚无尽头更深处,带我去所有遗忘的源头,带我去所有记忆的坟墓,带我去所有存在的终点。你从太阳里坠落的那一刻就想带我走,从归墟中回来的那一刻就想带我走,从记忆尽头走过的那一刻就想带我走。你一直在那里,在等我,等我回头,等我停下,等我放弃。”
那团雾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潮。那种可以吞噬一切、冲刷一切、淹没一切的潮。“你不怕?”
林渊看着他,看着这团从虚无尽头更深处走来的雾,看着这个比所有被记住的名字都更古老的存在,看着这个要带他走的东西。“不怕。因为我在日核深处烧过,在归墟边缘等过,在记忆尽头走过,在意志阶梯爬过,在源意志之海沉过,在意志碎片的世界等过,在虚无尽头回来过。我见过比第九层更深的东西,见过比虚无尽头更远的地方,见过比所有被记住的名字更古老的记忆。你的遗忘,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层薄雾。”
那团雾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不是亮光,是裂缝。无数只眼睛里同时裂开了无数道缝,那些被遗忘的名字从裂缝中涌出来,那些被埋葬的城从裂缝中浮出来,那些被终结的存在从裂缝中站起来。它们站在赵家后院的废墟上,看着林渊,像看着一个救世主,像看着一个刽子手,像看着一个老朋友。
林渊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那团雾面前,伸出手,放在那团雾上。他的手很轻,轻得像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但他的手很重,重得像一座压了九层山又被人接住的城。在那只手的温度下,那团雾开始散开,那些被遗忘的名字开始发光,那些被埋葬的城开始复苏,那些被终结的存在开始重生。雾散尽之后,那里站着一个人。一个头发花白、脸色红润、穿着一件白色长袍的老人。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和太阳一样的光,和日核深处一千五百万度的燃烧一样的光,和归墟边缘永恒等待的寂静一样的光,和虚无尽头吞噬一切的沉默一样的光。他是遗忘之主,但他也是被遗忘者。他是一切被遗忘的东西的主人,但他也是被遗忘的东西中最古老的一个。他在虚无尽头更深处等了比永远更久,等有人来记住他,等有人来点醒他,等有人来让他安息。现在那个人来了。
“你看到了什么?”林渊问。
遗忘之主看着他,看着这个头发雪白、脊背更弯的老人,看着这个从虚无尽头回来的人,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的人。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看见。看见了一条路,一条从虚无尽头更深处向外走的路,一条从遗忘走向被记住的路,一条从终结走向开始的路。
“看见了。”遗忘之主说。“看见了自己在虚无尽头更深处等了比永远更久的样子,看见了自己等到了你的样子,看见了自己该安息的样子。”
林渊看着他,看着这个从虚无尽头更深处来的老人,看着这个被遗忘的名字中最古老的一个,看着这个要安息的存在。“那就安息吧。回虚无尽头更深处,回所有遗忘的源头,回所有记忆的坟墓,回所有存在的终点。那里才是你的家,那里才是你的归处,那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但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那些被你遗忘的名字在你心里,那些被你埋葬的城在你心里,那些被你终结的存在在你心里。你安息,它们也安息。你回家,它们也回家。”
遗忘之主看着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身,向那道裂缝走去,向虚无尽头更深处走去,向所有遗忘的源头走去,向所有记忆的坟墓走去,向所有存在的终点走去。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一条正在改道的河,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像一座正在融化的城。他走得很慢,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终于要回家的人,像一个从虚无尽头回来的人,像一个从第九层回来的人。
那道裂缝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那些被遗忘的名字重新沉入黑暗,那些被埋葬的城重新没入虚空,那些被终结的存在重新归于沉默。赵家后院的废墟上,王晨的树重新长出了叶子,赵恒的河重新流出了水,赵恒父亲的鲸重新唱起了歌。
林渊坐回石凳上,看着东方的天空,看着那道从虚无尽头射下来的光。他知道,遗忘之主走了,但还会有更多的遗忘之主来。虚无尽头没有尽头,遗忘的源头没有源头,记忆的坟墓没有坟墓。他走不完,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走,有王晨,有赵恒,有赵恒的父亲,有那些从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第八层、第九层来的人,有那些从虚无尽头回来的人,有那些在路上的人。他们一起走,一起摔,一起爬起来。一起迷路,一起找回来。一起断,一起接上。一起到终点,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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