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雷声阵阵,大雨倾盆。
干涸的古井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井口边缘斜斜地探进来,在布满青苔的井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井底积着粘稠的泥土,又脏又臭,一脚下去就会深陷其中。
小女孩瘫坐在枯井里,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里不时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大雨落下,冰冷的雨水顺着井口砸在她单薄的衣服上,瞬间湿透了布料,寒意像无数根细针,刺得她忍不住发抖。
她把膝盖抱得更紧,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试图躲避这无情的雨势,可井壁四周不断有雨水渗进来,
她抬起头,望着那一方小小的、被井口框住的天空。
无助与绝望快要将她吞没。
“不能放弃…”
小女娃擦掉眼泪,第N次起身,在冰冷滑腻的井壁上摸索着往上爬。
指尖触到的尽是湿滑的青苔和凹凸不平的砖石,每向上攀爬一寸,脚下的泥土就会簌簌滑落,将她重新拽回原地。
她的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垢,掌心被粗糙的井壁磨得火辣辣的疼,肚子饿得咕咕叫。
从白天到夜晚,再到白日。
老天爷似乎也格外怜悯她,大雨渐渐停下。
可小女孩早已花光了所有的力气,躺在井底,默默等死。
就在她意识渐渐模糊时,井口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上方走动。
小女孩猛地睁开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救命!谁来救救我!”
外面的人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脚步声逼近。
遥远的井口,一个人出现。
他逆着光,小女孩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腰间的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随着他俯身的动作轻轻晃动。
“救我…”小女孩吃力朝他伸出手。
“怎么掉下去了?”那人左右看了看,赶紧说道:“周围没绳子,你再坚持一下,我这就去叫人。”
属于少年的公鸭嗓传来,似乎是跑的太急,玉佩卡住了井口,垂直落下。
小女孩死死抓住那块玉佩,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
轰隆!
一声巨响!
空中雷鸣闪烁,不过片刻下起倾盆大雨!
顾若雪从噩梦中惊醒,脸色发白!
霜蓉赶紧上前:“娘娘,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每到雷雨夜,一向沉着冷静的主子就格外害怕,非要抱着一块玉佩才能睡着。
霜蓉赶紧递上那块玉佩:“娘娘,玉佩在这里。”
“嗯…”顾若雪握紧玉佩,脸上依旧毫无血色。
那口枯井成了她毕生的阴影,每到雷雨夜,她都会不由自主想到那个枯井。
绝望和无助犹如两头狰狞的巨兽,快要把她一口吞没。
只有抱着玉佩,才能睡得安稳些。
顾若雪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把玉佩抱在怀里。
外面雷声阵阵,每一次落下,她都抑制不住浑身颤抖。
“娘娘,别怕,奴婢在呢!”霜蓉很心疼主子,心里也不停吐槽这雷雨天。
顾若雪尽量忽视外面的雷声:“皇上今晚歇在何处?”
霜蓉停顿片刻,小心翼翼回道:“奴婢已经派人打听过了,皇上今天…翻了方御女的牌子…”
“这样啊…”顾若雪失落的垂下眼眸,手中玉佩却握得越来越紧。
霜蓉赶紧又道:“可是娘娘,皇上现在还在勤政殿与丞相大人商议要事呢!要不…奴婢去请皇上?”
“不必了!”顾若雪神色淡淡,握着玉佩的指尖微微泛白:“方御女进宫半年有余,如今都还是完璧之身,皇上好不容易想起她,就随他去吧…”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
顾若雪缩了缩脖子,把自己抱成一团。
就在这时:“皇上驾到!”
顾若雪愣了愣,赶紧起身。
司徒澈已踏入殿中,玄色龙纹常服上还带着未散的夜露寒气,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顾若雪略显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又做噩梦了?”
说着,径直走到她面前,自然地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
“皇上…”顾若雪愣愣的看着他:“今晚不是方御女侍寝?为何来了臣妾这里?”
司徒澈拉着她坐在床边,笑着说道:“今日雷雨夜,你会害怕,朕自然要来陪你!”
顾若雪:“那方御女…”
“侍寝什么时候都可以。”司徒澈言罢,刮了刮她的鼻尖,笑着打趣:“怎么?朕的小醋坛子这么大度了?还是…不怕了?”
“不是…”
顾若雪眼眶泛红,窝进他怀里:“臣妾就是没想到…皇上待臣妾这么好,臣妾会以为自己在皇上心里,占有一席之地…”
司徒澈好笑道:“这是什么话?你是王府的老人,陪着朕一直走到今天,又聪慧乖巧,温柔善良,在朕心里,自然有你一席之地。”
“臣妾才不乖巧,也不善良…”
顾若雪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过是因为司徒澈一直一碗水端平,偶尔还会像今天这样,对她多几分她自以为的偏爱,所以才一直老老实实不作妖。
顾若雪抬起头,眼神里划过一丝复杂之色:“皇上,其实臣妾很善妒,臣妾嫉妒每一个与你亲近的女子。”
更嫉妒你占据你整颗心的那个女子!
本以为这么说,司徒澈会生气。
可谁知…
司徒澈看着她良久,最终长长的叹息一声,拍了拍她的手:“朕知道!也许你不信,但朕确实比你以为的还要了解你。”
顾若雪咬了咬唇:“那皇上还说臣妾聪慧乖巧,温柔善良?”
司徒澈打量着她的眉眼,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人性本恶,再善良的人都有自己的阴暗面,可人不同于野兽,有理智,会克制自己阴暗的想法。既然能克制,就不会对别人造成伤害,那这阴暗面也并非不可饶恕,反而让你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尊没有情绪的泥菩萨。”
“皇上…”一番话,让顾若雪落下泪来。
阴暗的内心好似注入一缕温暖的光,驱散了盘踞已久的湿冷。
她从未想过,自己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会被如此坦然地接纳。
此时此刻,顾若雪想起唐娆曾对她说过的话。
在司徒澈心里,她是最爱他的人。
原来…唐娆没有骗她!
因为她这份‘最爱’,所以司徒澈会包容她的缺点,多给她几分偏爱?
“怎么还掉金豆子了?”
司徒澈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珠,动作温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别哭,你会嫉妒,会失落,会因为朕偶尔的忽略而难过、不安,这些都再正常不过。朕喜欢你这份真实,远胜过那些故作姿态的温顺。”
“嗯…嗯…”顾若雪用力点了点头,将脸颊更深地埋进司徒澈温暖的怀抱。
感受着他胸膛有力的心跳,那声音如同最安稳的鼓点,驱散了雷雨夜带来的所有恐惧与不安。
窗外的雷声依旧轰隆,可此刻她的世界里,只有他怀抱的温度和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仿佛生怕一松手,这份难得的温暖就会消失。
司徒澈感受到她的依赖,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声安抚:“就寝吧,有朕在,什么都不用怕。”
“嗯…皇上待臣妾真好…”
顾若雪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只温顺的小猫。
她是顾若雪,心里沉睡着一头阴暗丑陋的怪兽。
可只要有司徒澈在,这头怪兽永远都不会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