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润了润有些干燥的嗓子。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一连长顾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那架势，像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
苏铭放下茶杯，目光淡淡地扫了过去。
“你有意见？”
“营长，不是，我......我想上厕所。”
顾飞的脸色有些难看，嘴角微微抽搐，心里暗暗懊恼自己刚才太冲动了。
大意了！
听自家营长说“说不定过段时间我就不是营长了”，他竟然信以为真，以为营长要调走了或者出什么事了，脑子一热就站了起来。
结果呢？人家是要晋升了，是往上走，不是往下掉。
“懒驴推磨屎尿多，憋着。”苏铭面无表情地说道。
“是！”
顾飞立刻乖乖坐下，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机智得一比，用上厕所当借口糊弄过去了，差点就当了这个出头鸟，被营长记在小本本上。
顾飞身旁的二连长，见顾飞这副狼狈的样子，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好险，他刚才也差点没忍住站起来了，幸亏慢了一步，不然现在尴尬的就是自己了。
一旁的参谋长齐强和教导员徐鹏默默无言，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上次演习结束后，在讲评会议上苏铭当着总参首长的面申请扩大编制的事情，两人是知道的，也一直在心里惦记着这件事。
苏铭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缓缓说道：
“合成营扩大编制，成为专业化蓝军磨刀石部队的申请，我已经正式递交给总参了。”
“一旦总参批准，合成营将会扩编至合成团，从营级升格为团级。”
“剩下的，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嘶——
这话一出，各单位主官再次齐齐倒吸一口冷气，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这可是惊天大新闻啊！
对他们这些在座的人来说，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巨大机会。
合成营扩编成团，营长顺理成章地晋升为团长，那他们这些连长，岂不是就有机会晋升为营长了？
那就意味着职位要往上升了，肩膀上的军衔也要跟着动了！
尤其合成营作为一个新型部队，扩编之后，会有许多新的职位和岗位空缺出来。
这些位置，自然优先由他们这些从建营之初就一直跟着打拼的“老人”来顶上，论资排辈也轮到他们了。
苏铭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想要得到总参的正式批准，自然是要让总参首长们看到我们合成营实实在在的训练效果和战斗力。”
“平时的训练，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合成营接下来的训练强度，再加一定的系数。”
“我的话讲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不到两秒钟，一连长顾飞蹭的一下再次站了起来，动作比上次还要快，仿佛屁股下面装了弹簧。
“你憋不住了？”苏铭淡淡地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不是......”
顾飞挺起胸膛，声音洪亮的说道：
“营长，我认为，加强训练强度十分有必要，完全正确！”
“我们合成营必须用最高标准、最严要求，让总参首长们看见我们成为磨刀石部队的决心和实力！”
“我保证，我们一连，绝对成为合成营的标杆连队，不给营长丢脸！”
当着众人的面，一连长顾飞信誓旦旦地表态，那叫一个慷慨激昂、义正词严，仿佛刚才那个说要上厕所的人根本不是他。
蹭的一下，二连长也紧跟着站了起来，生怕落后一步。
“营长......不对，未来的团长！”
二连长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认为，此次演习中，我们合成营各单位能够表现出如此强悍的战斗力，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侦查分队的官兵们，顽强不屈、英勇奋战，战斗到最后一秒也绝不退缩。”
“这和我们合成营长期坚持的高强度训练，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所以，加强训练强度，十分有必要，必须立刻、马上推行下去，一刻也不能耽误！”
二连长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在场其他人全都被他如此厚颜无耻的一幕给震惊到了。
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仿佛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二连长！
竟然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如此不要碧莲的话！
拍马屁就拍马屁吧，还非得拉上侦查分队的功劳当垫脚石，这脸皮也是没谁了。
“拍马屁就拍马屁，竟然还用我们侦查分队的功劳当做跳板，厚颜无耻！”
侦查分队队长在心中怒骂了一句，然后也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声音比前两个还要大：
“营长！训练不仅要加强，还要加快节奏！”
“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科学而严格的训练，我们侦查分队的兄弟们在这场演习中才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战斗力！”
“这一切，全都离不开营长您的悉心训诫和正确领导！”
于是，在场各单位主官的变脸速度之快、态度转变之彻底，让医疗分队队长姚芳看得为之咋舌，目瞪口呆。
一群大男人的变脸速度，竟然比她一个女人还要快、还要自然，简直是无缝切换。
就后续合成营的训练强度如何进行新一轮加强、加多少、怎么加，各单位主官纷纷踊跃谏言，各抒己见，说出自己的看法，那叫一个积极。
身为各单位的主官，他们对于基层官兵的身体状况、心理承受能力和作息规律，了解得十分深入。
如何把基层官兵的休息时间和生活空间再次压榨、如何在保证不出事的前提下最大化训练效益，他们那是相当的有想法，一个比一个“狠”。
各单位主官，一个个全都化身成了老蝰蛇，面目狰狞，十分奸诈，讨论得热火朝天。
没一会儿，会议室内便传出了“桀桀桀桀桀”的反派专属笑声，阴森而得意，听得人头皮发麻。
......
楼外，正在操场上休息的合成营官兵们，听见会议室里传出的那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一个个汗毛倒竖，后背发凉，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
“不知道这些军官又在想什么办法折腾咱们了，每次开完会准没好事......”
“唉，受伤的永远是我们基层啊，当官的动动嘴，当兵的跑断腿。”
“可恶！演习打赢了，营长都不给咱们加个餐、放个假，还笑得这么阴险，肯定没安好心！”
当晚，合成营各单位官兵就收到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噩耗。
从明天开始，每天的训练量又要增加了，而且增加的幅度还不小。
消息一出，顿时在全营范围内引起了轰动，不满的抱怨声铺天盖地地传来，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了！我们现在每天的作训强度已经是陆军作训大纲标准的两倍了，竟然还要加强？还让不让人活了？”
“营长这完全是拿我们当牲口用啊！牲口还有休息的时候呢，我们连牲口都不如！抗议！强烈抗议！”
“演习都赢了，不给点奖励就算了，还要加大训练强度，不带这样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啊！天理何在？”
基层官兵们通过各种方式表达抗议，情绪十分不稳，营区内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见状，各单位主官亲自下场，深入到班排之中，好言开导、耐心劝说，给战士们讲道理、画大饼、做思想工作，忙得不可开交。
当然，虽然心里不满、嘴上抱怨，但合成营的基层官兵们也就是说一说、发泄一下情绪而已。
真让他们不训练、公开表达抗议、撂挑子不干，他们还真不敢。
军令如山，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渐渐的，在各单位主官外加教导员们轮番上阵的劝说下，抗议声也就渐渐地消失了，营区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反正也反抗不了，那就索性躺平接受吧。
抗议两句、骂两声娘，已经是合成营基层官兵们最后的倔强了，再多的，他们也做不出来了。
......
陆军学院，大门口。
一辆越野车稳稳地驶来，到了门口并没有减速停车的意思，而是打算直接开进去。
今天又是幸运地被安排在大门口站岗放哨的胡杰，远远地看见这辆车，内心有些疑惑。
这是哪位首长来陆院视察了？
陆院，作为野战军军官们心中的圣地和殿堂，是无数人向往的地方。
一般来说，军官们在军衔或者职务卡住、晋升无望的时候，来陆院进修一波，往往就能冲破瓶颈、更上一层楼。
所以，大部分军官来陆院的时候，出于对这座学府的尊重，都会选择在校门口下车，步行进入校园。
当然，如果是某位高级首长前来视察，那坐车直接进入也是很合理的事情，没人会说什么。
越野车缓缓驶近，车窗摇了下来。
苏铭看着门口站岗的胡杰，笑着打了个招呼：“胡杰，又是你站岗啊？看来咱们俩是真有缘分，每次都能碰上。”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看见那张久违而又熟悉的面孔，胡杰先是愣了一秒，紧接着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眼睛放光。
竟然是大神！蓝军合成营的营长来了！
果然，站岗放哨这个岗位，对于他胡杰来说，就是一个十分幸运的岗位。
大神每次返回陆院，都是他在站岗，这缘分，真是没谁了。
“大神，您这次返校是来进修的？还是有什么事情要办？”胡杰压低声音，好奇地问了一句。
“算是进修吧。”苏铭随口说道。
作为装甲指挥系和步兵兵种战术系双专业毕业的陆院学生，他的进修之旅还没有走到终点。
博士学位还没拿到手呢，总不能半途而废。
主要是苏铭发现，已经好长一段时间了，自己的军衔不怎么动弹了，就在少校这个台阶上停住了，上不去下不来。
那可不行！
当初和老爹苏成军打赌，那可是说好了两年内晋升少将的。
现在才混到少校，离少将还差着好几级呢。
要是不加把力、加快点速度，这个赌就要输了。
到时候在自己老子面前多没面子？
问：军衔卡住不动了，怎么办？
答：来陆院进修，助你一臂之力！
所以苏铭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了，是时候把这两个学科的博士学位给弄到手了。
这次，校长也没有理由再阻拦他、让他再等等了吧？
想要晋升，想要进步，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不够硬核吗？
嘶——
听见这话，胡杰倒吸一口冷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不愧是大神，真的是猛啊。
已经是装甲指挥系和步兵兵种战术系两门专业的硕士毕业生了，还要回来继续进修，这是奔着博士去的啊？
对大神，唯有膜拜！五体投地的那种！
“大神......能再给个签名吗？”胡杰再次问道，眼神中满是期待和恳求。
自从苏铭从陆院毕业后，陆院中关于苏铭的传说那是有增无减，越传越神，越传越玄乎。
什么“以一敌六”、“最年轻的少校营长”、“战术欺诈大师”等等，每一个故事都让人热血沸腾。
渐渐的，苏铭在新生和老生心中，那就是神一般的存在，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倒不是大家刻意要把苏铭给神话，而是对于苏铭这位传说中大神的发自内心的膜拜和敬重，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因此，苏铭的亲笔签名和签名照，在陆院中那就成了炙手可热的宝贝疙瘩。
谁不以拥有大神的签名或者签名照为荣？拿出去能吹一年。
“现在？”苏铭挑了挑眉。
“对。”胡杰使劲点了点头，生怕苏铭拒绝。
“没笔没纸，我怎么给你签？”苏铭笑了笑，觉得这个胡杰还挺有意思。
话音刚落，胡杰立刻像变魔术一样从身上掏出了一支笔和一个小本本，双手捧着递了过来，动作快得令人咋舌：“我每次站岗的时候都带着，因为我总感觉......有一天还能和大神你再见面！”
苏铭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话说的，真恶心，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不过他还是接过笔和本子，刷刷刷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铭快速签好名，完成了入校登记手续后，发动车子，开进了陆院校门。
胡杰站在原地，双手捧着本子，看着上面那龙飞凤舞的签名，高兴得合不拢嘴，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今天站岗，血赚！
不枉他每次站岗都带着笔和本子，这份坚持终于有了回报。
大神返校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陆院迅速传开，瞬间轰动了整个校园。
对于这位传说中人物的到来，陆院的学员们纷纷从教室、宿舍、训练场蜂拥而来，争先恐后地前来围观，想要一睹大神英姿。
一时间，校园主干道上人头攒动、水泄不通，立刻就造成了交通堵塞和人群拥挤，场面一度失控。
“大神回来了！来活了，来活了！”
纠察队的队员们闻讯也激动了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
“干活，干活！维持秩序，别让这帮小子冲撞了大神！”
苏铭返校，不仅陆院的学员们激动万分，连纠察队也跟着忙活了起来。
陆院的低级军官集体和中级军官集体全都自发出来迎接，那阵仗和牌面之大，十分壮观。
可以说是陆院建院这么多年以来，第一个拥有这样待遇的学生，前无古人，恐怕也后无来者。
最后，在纠察队的一路护送和开道下，苏铭才好不容易挤过人山人海，顺利来到了校长办公室门前。
对于苏铭的返校，陆军学院的中将校长也是有些惊喜，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苏铭毕业之后，在野战军里弄出的动静可不小，一个接一个的大动作，是他们陆院培养出来的骄傲和名片。
“你小子啊，还真是受欢迎。”中将校长微笑着打趣道，“每次返校，总是弄出这么大阵仗，搞得鸡飞狗跳的。你这一回来，连学校的纠察都忙得脚不沾地了。”
听见这话，苏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头。
“说吧，你这次返校是有什么事情？”
校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不过我可得先说明一点啊，挖人，不行。别的都好说，就这个免谈。”
校长说这话的时候，心有余悸，显然对上次的事情记忆犹新。
上次苏铭组建合成营，挖人都挖到他陆院来了，广告打得满天飞。
当时他批准了，谁知道引发的连锁效应那么大，后遗症到现在还没消。
为此，陆院没少遭到其他军区的“口诛笔伐”。
一些和他关系不错的老朋友，更是把电话直接打到办公室来，说他偏心偏得太厉害了，好东西全往北方军区送，一点都不顾念旧情。
“校长，我遇到困难了。”苏铭收起笑容，正色说道，“希望学校能帮我一个忙。”
“有什么困难能难倒你苏铭？”
校长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说吧，只要学校能帮的，我们陆院一定帮。”
“但还是那句话。”
“挖人，不行。”
校长又强调了一遍，态度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