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死寂压倒了一切。
一行人走近后,许辞打量着病床上的老人。
太老了。
真的太老了。
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几根稀疏的白毛倔强地贴在头皮上,脸上扣着呼吸面罩,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极其缓慢而有节奏的“滴、滴”声。
这状态说是一百岁都算年轻的,感觉随时都能原地飞升。
但最让许辞在意的不是这老头还有几口气。
而是悬浮在他头顶三寸处,那个淡金色的光圈。
老人的眼皮虽然耷拉着,像是已经陷入永恒的沉眠。
但许辞知道他醒着。
那微不可查的眼皮缝隙里,浑浊却锐利的眼珠正在缓缓转动,审视着进入房间的每一个人。
“姑父。”
温锦达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知瑾带她丈夫和女儿来看您了。”
姑父?
许辞心头猛地一跳。
等等。
温家老太爷是温锦达的姑父?不是他爹?
那温知瑾应该叫他什么?姑爷爷?
“爷爷。”
温知瑾眼眶一红,伸手握住了老人那只如同枯树枝般的手,声音哽咽
“我带丈夫和女儿来看您了……”
爷爷?
许辞这下彻底懵了。
温锦达管老太爷叫姑父,温知瑾是温锦达的亲女儿,却管老太爷叫爷爷?
这称呼主打一个随心所欲是吧?
逻辑盘一下。
如果这老头是温锦达的姑父,那他就应该姓别的。
可静州第一家族可是实打实姓温啊。
难道这姑父跟侄子姓?
下一秒!
许辞脑海里灵光一闪。
一个荒诞至极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这老头……是入赘的!
卧槽!
许辞心里瞬间刮过一阵弹幕,直呼好家伙。
这老头掌控温家这么多年,能量大得吓人,结果是个赘婿?
还他娘的是个纯爱战神?
一辈子都在为老婆的家族发光发热,燃烧自己照亮温家?
临死没有一儿半女,把泼天的富贵全留给侄子、侄孙女。
这特么是什么精神?
恐怖如斯!恐怖如斯!
这简直就是赘婿界的祖师爷,能立碑供奉,让万千舔狗顶礼膜拜的那种!
老太爷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面罩下的脸毫无波澜。
“哦,想看看外孙女婿是吧?”
温锦达却突然来了那么一句,顺手拽了一下许辞的胳膊,示意他上前。
许辞:“……”
你他娘的在演我吧?
这老头刚才说话了吗?我怎么没听见?
温锦达没理会许辞那看神棍一样的眼神,继续对着病床自导自演。
“姑父,这就是您的外孙女婿,许辞。”
“一表人才,能力出众,知瑾交给他,您可以放心了。”
说着,他将软软抱了起来,好让床上的老人看得更清楚。
“这是您重孙女,大名叫许愿,小名叫软软。”
“您看,跟知瑾小时候是不是一模一样?”
“滴!滴!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警报声,波浪线剧烈起伏。
显然老头激动了。
“快!医生!”
温知瑾吓得花容失色。
旁边的医生护士一阵手忙脚乱地检查仪器,那位王教授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老太爷情绪波动太大,不能再受刺激了,这就是最后一口气吊着……”
温锦达盯着老太爷的眼睛,仿佛在进行某种深层次的灵魂交流。
几秒钟后,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许辞,老爷子有话跟你说。”
许辞:“?”
不是。
你特么真会读心术啊?
这老头戴着面罩,嘴皮子都没动一下,你是怎么看出他有话要说的?
“愣着干嘛?”
温锦达催促。
“赶紧把耳朵凑过去,老爷子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交代,别耽误了大事!”
许辞叹了口气。
行吧。
看着这老头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份上,他也只好配合着演个戏。
赶紧的吧,赶紧蹬腿了,他和温知瑾的合约就结束了。
再把萧明一弄死!
60亿净利润!
就问还有谁!!!
他很懂事地将耳朵凑到老人的嘴边,声音放得很轻。
“爷爷,您说,我听着。”
氧气面罩下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许辞没听清。
“爷爷,您说什么?是不是信号不好?大声点,我这儿听不见。”
老人眼角疯狂抽搐了一下。
神特么信号不好!老子是要死了,不是手机欠费!
突然。
许辞感觉有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袖。
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执着。
紧接着。
那浑浊的呼吸声里极其艰难地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许—斯—年。”
轰!
这三个字像是一颗高爆手雷在许辞的脑子里瞬间引爆!
大脑一片空白!
他猛地直起身,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老人。
许斯年!
他亲爹的名字!
这老头认识他爹?!
四目相对。
许辞也突然有了读心术。
他从那双即将熄灭的眼眸里读出了一种急切,一种未尽之言的强烈渴望。
“你……”
他刚想开口追问。
“滴————”
那阵急促的波浪线瞬间拉成了一条笔直的绿线。
刺耳的长鸣声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抓着许辞衣袖的那只手也无力地滑落。
死了。
就这么死了?
关键剧情刚开个头就挂了?
你特么是不是玩我?!
你是断章狗转世吗?!
“爷爷!!”
温知瑾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温锦达也是浑身一震,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医生和护士像疯了一样冲上来。
“除颤仪!”
“肾上腺素!”
“准备插管!”
整个房间乱成了一锅粥。
许辞被挤到了角落里,眼神却冷得吓人。
线索!
关于父母死亡的关键线索!
这老头绝对知道些什么!不然不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可就这么断了?
许辞拳头捏紧。
呼吸的频率也变了。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目光扫视四周,锁定在旁边一个医用移动架上。
那里放着一把无菌包装的手术刀。
没有任何犹豫。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抓撕开手术刀的包装。
“你干什么?!”
正趴在床边痛哭的温知瑾一抬头,就看见许辞拿着刀冲了过来,吓得魂飞魄散。
“滚开!”
许辞一把推开挡路的医生。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他抬起左手食指用手术刀狠狠划了一道。
鲜血瞬间涌出。
“滴答。”
一滴殷红精准地落在了老太爷尚有余温的额头上。
这一幕太诡异了。
就像是某种古老的邪教仪式。
“许辞!你疯了?!”
温知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爷爷刚走,这混蛋竟然在他尸体上放血?
这是什么仇什么怨?
“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她勃然大怒,一声厉喝。
门外一群黑衣保镖闻声而动,刚要冲进房间。
然而。
一道如铁塔般的身影横在了门口。
“谁敢动?”
钱山海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我是个粗人,下手没轻没重,谁想试试断几根肋骨尽管上来。”
领头的保镖队长脚步一顿。
他昨天在接亲队伍里见识过这尊煞神的恐怖,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屋内。
温知瑾红着眼,死死地瞪着许辞,声音都在发抖。
“许辞!你在干什么?你想毁了爷爷的遗体吗?”
许辞没理她。
他只是盯着那滴血,看着它慢慢在老人额前滑落。
最终什么也没有发生。
“死了的果然没用吗……”
“呵~”
他无奈地轻笑一声。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真相就在嘴边溜走了!
等等!
许辞的目光再次定格在老人的头顶。
人死了。
但那个淡金色的光圈居然还在?!
这可是一个新的发现。
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既然血没用……
许辞不再有任何迟疑。
在所有人见鬼一般的注视下,他抬起手径直伸向了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金色光圈。
死?!
老子倒要回去找你问个清楚!
看看你究竟都知道些什么!
“滋——!”
指尖触碰到光圈的瞬间。
那种熟悉到让人灵魂颤栗的感觉再次袭来。
眼前的病房,温知瑾愤怒的脸,心电监护仪的直线……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秒崩塌,碎裂,化作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
世界开始旋转。
强烈的失重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当他站稳脚跟,恢复视觉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黑压压的人潮之中。
周围全是人。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寒风凛冽,夹杂着煤烟味。
前方的高台上,红旗招展。
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通过老旧的扩音喇叭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北上!”
“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许辞:“我擦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