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沈娆站在院门口，一身素色衣裙，长发披散，面色苍白，眼眶微红。
她看着萧衡，又看看冯沛，嘴角微微弯起，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几分感动。
“我听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
“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萧衡快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
他想要说什么，沈娆却轻轻摇了摇头。
“我想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她是我母亲，不管她做了什么，我都应该去见她一面，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衡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抹倔强的光，心里又疼又软。
他点点头，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好，想去就去。”
沈娆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冯沛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相拥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大步走出了乾王府。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得很急，像是怕自己会后悔，又像是怕自己会停下。
身后，乾王府的灯火渐渐远去，只剩下夜风，和头顶那轮清冷的月亮。
冯沛离开乾王府后，夜风更凉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上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几盏还在风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娆方才那些话。
他看得出来，沈娆也恨盛华玥，那他就放心了。
他恨盛华玥，恨她害死了父亲，恨她让母亲痛苦了这么多年。
他势必是要报仇的。
这些恨，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之前，他还担心如果沈娆要袒护盛华玥，他该如何做。
还好。
沈娆她并非是非不分的人，
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大地一片银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也曾带他看过这样的月亮。
那时候他还小，骑在父亲肩上，指着月亮问：“爹爹，月亮上有人住吗？”
父亲笑着说，
“有啊，嫦娥住在上面。”
他又问，
“嫦娥一个人吗？不寂寞吗？”
父亲沉默了很久。
“也许吧，有些人，注定要一个人。”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想来，父亲说的，或许是母亲。
母亲一个人扛着冯家，一个人咽下所有的苦，一个人守着那个秘密，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公道。
她寂寞吗？
当然寂寞。
可她没有说，从来都没有说。
冯沛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着冯府走去。
他要回去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就出发。
他还要去军营交代一下事务，告假的事，明日一早去递公文。
事情很多，他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回到冯府，已经是深夜了。
府中的下人大多已经歇下，只有几个值夜的婆子还在廊下打盹。
冯沛没有惊动她们，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亲自收拾行装，几件换洗衣裳，一些碎银子，一把防身的短刀，还有父亲留下的一块玉佩。
他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包袱里，系好，放在床头。
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乾王府里，沈娆也一夜未眠。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萧衡躺在她身边，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让人安心。
可她心里，却像是有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睡不着？”
萧衡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刚醒的沙哑。
沈娆点点头，没有说话。
萧衡将她往怀里揽了揽，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声道：“在想什么？”
沈娆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我在想，她长什么样，我母亲。”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离开泸州的时候还小，只记得她很高，很瘦，头发很长，她走的那天，下着雨，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她没有回头，我一直以为她会回头，可她一次都没有。”
萧衡的手臂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孔嬷嬷说，母亲是江南盛家的女儿，生得很美，很有才情，父亲当年在江南做生意，一眼就看中了她，托了很多媒人去说亲，盛家一开始不同意，觉得父亲只是个商人，配不上盛家的门第。”
“可母亲执意要嫁，盛家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沈娆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一直想不明白，她那么喜欢父亲，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抛弃我和父亲？现在我知道了，因为她野心太大，她永远学不会满足，她和父亲之间的那点情分，在她心里，什么都不算。”
萧衡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也许她有苦衷。”
沈娆苦笑一声：“苦衷？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一个女人抛下丈夫和女儿，去害一个素不相识的将军？什么样的苦衷，能让她在事成之后销声匿迹，这么多年连封信都不寄回来？”
萧衡没有说话。
他知道，沈娆说的对。
盛华玥没有苦衷，她只是选择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想见她。”
沈娆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想问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想问问她，有没有想过我和父亲，我想问问她，这么多年，有没有后悔。”
萧衡握紧她的手，轻声道：“好，我陪你去。”
沈娆抬起头，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泪光：“你不怕吗？不怕我见了她之后，会变成她那样的人？”
萧衡摇摇头，声音很轻：“你不会。你不是她。”
沈娆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萧衡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睡吧。”
他的声音很低。
“明日还要赶路。”
沈娆点点头，闭上眼。
可她知道，今夜，她注定无眠。
天还没亮，冯沛就起床了。
他换上劲装，系好短刀，背上包袱，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晨雾弥漫，空气清冷。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着母亲的院子走去。
杨竹英也起了。
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晨光，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冯沛，嘴角微微弯起。
“要出发了？”
冯沛点点头，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母亲的手：“母亲，我走了，您在家好好歇着，什么都别想，等我回来。”
杨竹英点点头，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声音沙哑：“路上小心。找到了她，不要冲动，问清楚，就回来。”
冯沛应了一声，站起身，转身要走。杨竹英忽然叫住他：“沛儿。”
冯沛回过头。
“我不想见她，不必带她回来，但替母亲问问她，”
杨竹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
“问问她，有没有愧疚，有没有后悔。”
冯沛看着母亲，看着她眼底那抹说不清的光，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了房间。
乾王府门口，萧衡和沈娆已经等着了。
沈娆换了一身素色的劲装，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她的面色还有些苍白，可眼底却带着几分坚定。
萧衡站在她身侧，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长剑，面色沉凝。
冯沛看到沈娆，微微一怔：“你也去？”
沈娆点点头，声音很轻：“她是我母亲，我应该去。”
冯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翻身上马。
萧衡和沈娆也上了马，三人朝着城门的方向策马而去。
晨风吹动衣袍，猎猎作响。
身后，皇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消失在晨雾中。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官道，和未知的远方。
沈娆回头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不知道这一去会遇到什么，也不知道找到母亲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
为了父亲，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萧衡环抱着她的身体，垂眸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怕吗？”
沈娆摇摇头，嘴角微微弯起：“不怕，有你在。”
萧衡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几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