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不好了!”秘书气喘吁吁。
“慌什么!天塌了?”陈国栋皱眉。
“那个王桂花……她的药在火车站卖疯了!把咱们二厂的苏打片全挤下架了!听说连列车员都在帮她带货!”
啪!
陈国栋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火车站……”陈国栋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这泼妇,居然钻了铁道部的空子!”
他管得了百货大楼,管得了供销社。但他管不了铁老大。
那是两条平行的线。
王桂花这一手,叫借道超车。
解放南路。四号库。
大铁门半开着。
两辆印着“铁路快运”字样的卡车停在门口。赵卫国指挥着工人往上装箱。
王桂花手里拿着刚签好的长期供货合同。那是孙经理刚才亲自送过来的。盖着“省火车站服务总公司”的大红章。
霍长垣的车停在路边。
他倚着车门。看着忙碌的仓库。
“这招‘农村包围城市’用得不错。”霍长垣走过来,递给王桂花一副皮手套。“火车站的人流量,比十个百货大楼都大。而且这药随着火车跑向全国。广告费都省了。”
王桂花接过手套。戴上。
“陈国栋以为封了我的门,我就得饿死。”她冷笑一声。“他不知道,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不过。”霍长垣话锋一转。“树大招风。你这药卖得越火,盯着你的人越多。光靠一个陈国栋,还没这么大能量封锁全省的供销社。”
王桂花心里一动。
确实。陈国栋只是个轻工局长。要想让全省的供销社都听话,背后肯定还有人。
“你是说,省里还有人想动我?”
霍长垣点了点头。
“省城有个‘泰山会’。几个搞国营大厂的头头脑脑搞的小圈子。他们把持着全省的物资流通。你这个私营个体户,动了他们的蛋糕。”
他指了指四号库顶上的烟囱。
“你这烟囱冒的烟,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在烧他们的钱。”
王桂花把皮手套戴紧。两只手撞了一下拳头。
“泰山会?好大的名字。”
“既然他们想玩。那我就把这座泰山,给它挖空了。”
她转身冲仓库里喊了一声。
“苏老!停一下!”
苏文跑出来。满头大汗。
“咋了?这正忙着呢!”
“把那个‘透骨酒’的方子拿出来。”王桂花眼神灼灼。“火车站不仅缺胃药。那些扛大包的,坐硬座坐得腰酸背痛的。最缺这种活血化瘀的药酒。”
“我要搞个组合拳。胃药加药酒。把火车站这个阵地,彻底打造成铁桶。”
苏文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
“绝了!那透骨酒成本低,见效快。抹上去火辣辣的,舒坦!”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破棉袄,背着个编织袋的小脚老太太,在仓库门口探头探脑。
赵卫国刚要喝止。
王桂花摆摆手。
那是张寡妇。从清水村赶来了。
张寡妇一脸风霜,脸上冻出了高原红。看见王桂花,嘴一咧,差点哭出来。
“桂花嫂子!可算找着你了!”
张寡妇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
“村里出事了。赵老婆子……赵老婆子把你家老房子的地基给刨了!说是要找你埋在底下的金条!”
王桂花眉头猛地一皱。
那个老不死的。消停了没两天,又开始作妖。
“她刨出啥了?”
“啥也没刨出来。但是把那个……把你以前藏在墙缝里的那个小铁盒给刨出来了。”张寡妇压低声音。
“里头……里头有张照片。”
王桂花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原主的秘密。一张发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国民党的军装。那是原主的亲爹。
在这个年代。这东西要是曝光了。那就是通敌的大罪。
赵老婆子这是要置她于死地。
“照片呢?”王桂花声音冷了下来。
“被……被赵老婆子拿着,去县革委会了。”张寡妇急得直跺脚。
王桂花深吸一口气。
省城的商战刚打响。后院又起了火。
“赵卫国。”
“在。”
“备车。回清水村。”
王桂花把手里的供货合同塞给苏文。
“这边你盯着。只要铁路的车来拉货,给足量。陈国栋那边要是敢来硬的,直接给军区打电话。”
她转身走向吉普车。
“想拿我的出身做文章?”
王桂花拉开车门。
“那我就让这把火,把她那把老骨头烧成灰。”
吉普车的轮胎碾过冻硬的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车窗外的白杨树飞快向后倒退,连成一片灰色的虚影。
车厢里没开暖风,冷得像冰窖。
王桂花坐在副驾驶,两只手揣在黑呢子大衣的兜里,指尖冰凉。她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挡风玻璃上那块没刮干净的泥点子。
霍长垣把着方向盘。车速很快,仪表盘上的指针一直指在八十迈。这在七十年代的县道上,那是玩命的速度。
“照片的事,你心里有底吗?”霍长垣突然开口,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声盖住了一半,显得有些沉闷。
“有底。”王桂花把后背往座椅上靠了靠,虽然那人造革的座椅硬得像石头。“我那死鬼老爹,虽然没给我留下一分钱,但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站队站得准。”
上辈子,这张照片也被赵老婆子刨出来过。
那时候是八三年严打。赵老婆子拿着这照片去派出所举报,说她是国民党特务的后代。结果派出所的老所长一看照片,当场就给赵老婆子两个大耳刮子。
因为那照片背后,藏着个能把赵老婆子吓尿裤子的秘密。
这辈子,这老太婆既然急着找死,那就成全她。
四十分钟后。清水县革委会大院。
红砖砌的围墙上刷着标语,因为年头久了,红漆有些剥落。大门口停着几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吉普车一个急刹,直接横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下。
霍长垣推门下车。那一身带着寒气的军大衣,加上那双踩着积雪的黑军靴,让门口看传达室的大爷吓得连烟袋锅子都忘了磕。
王桂花跟在后头。整了整衣领。
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传出赵老婆子那杀猪般的嚎叫声。
“青天大老爷啊!你们可得给人民做主啊!那王桂花就是个藏在咱革命队伍里的毒蛇!她爹是国民党反动派的军官!这就是铁证!”
王桂花冷笑一声。抬脚上楼。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屋里生着个铁皮炉子,烟囱有些漏气,呛鼻的煤烟味混着赵老婆子身上那股馊味,熏得人脑仁疼。
赵老婆子正跪在地上,两只手高高举着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她那张老脸因为兴奋而扭曲,眼角的眼屎都没擦干净,嘴角挂着白沫。
办公桌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干事,正拿着放大镜对着那照片看,眉头皱成了“川”字。
旁边还站着公社的刘科长。这人上次被收拾了一顿,这回看见赵老婆子拿来了“重磅炸弹”,觉得自己翻身的机会来了,正抱着胳膊在一旁添油加醋。
“张干事,这事儿肯定错不了。那王桂花平时就嚣张跋扈,还搞什么私营厂,一看就是资本主义那一套。原来是根子上就坏了!”
“根子坏不坏,轮不到你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来定。”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